后巷街

双花不逆不拆一万年。

【双花-POKER-6H】十九美金

【方片10、黑桃9(大笔钱财、痛苦)】

美丽赌徒张佳乐x他买的恶犬孙哲平

乐乐比平平大六岁

*内含第三视角第一人称描写

*全员恶人  没有真善美

*所有涉H涉赌行为,都是虚拟描写与现实无关

*架空城市拉斯维加斯

全文长度4W+

如果没问题那么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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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记得有谁说过,这座城市是蛰伏在荒漠中一头硕大的吞金兽,被镀霓虹的锁链刺穿龙骨,于是它半阖眼,任凭嶙峋的背脊上数以千计的装饰玻璃碎片折射阳光。那些尖角早割破裹缚着结成块的钢筋混凝土的皮肤深嵌血肉,飞溅的、枯涸的棕褐色,变成亚热带林木阔叶表面粗糙的虫蛀。它有无休止的吐息,粗重而高昂,通过鼻喉与胸腔共震——机器永远不会罢工,钱币总在分秒间碰撞。等到白昼剥落,浓郁的黑将走道街角、鳞次栉比的穹顶建筑吞吃干净,飘至半空的墨绿彩钞纷纷扬扬散去各地,它终于醒来,咧开下颚露出犬齿锋利的牙床,周身紧缠的灯火绚烂灼目,探出的指爪缝隙处,黄沙仓皇逃窜。


现在是当地时间午夜零点十九分,在拉斯维加斯大道的最西端,我推开了基路伯旅馆的大门。门的顶端横梁悬有一张饱经风吹日晒的小型木雕雄狮面具,钉进侧边砖墙的黄铜门牌上用花体字母写着“第二街区749号”。说是旅馆,内里装潢同附近赌场倒是一脉相承,大堂四面边角有成排老虎机,几十张德州扑克桌前各立着位白衬衫黑西裤戴颈环的荷官。机子和人都很忙碌,往来游客攒成团挤在筹码堆叠的每个空隙里,金币持续的滚动相撞会诱发或大或小的呼喝,尽管这些声响依旧不比背景音随机播放的重金属摇滚嘈杂。


一二楼做的跃层处理,二层中央镂空,三层往上是住房。一层打眼看最高的彩绘墙壁上悬着面大型整点报时挂钟。中庭天花板吊下来七八盏长椭圆形灯,外罩镶有色水晶,晃出大剌剌炸开的彩光。光却透不进楼上,绕着围栏与雕花扶手往底层泻,将铺满廊厅的钩织地毯中掺红添绿的几何图案描得清晰。


我自螺旋梯走到二楼,还没来得及适应陡然昏暗的环境,先被两名兔女郎拍了屁股。她们手端托盘正要去送饮品,瞧见我后弹着舌头语速飞快地问“从哪里来”、“今晚想要喝点什么”。金黄色卷发即便在照明不足的蓝灯紫光下还是耀眼,顺着她们谈笑时的肢体动作轻轻晃。实话说她们讲的东西我有大半都听不太懂,掺了南部口音的美式英语总让我怀疑听力。万幸兔女郎们仍惦记工作,似乎也没有听我回应的打算,自顾自讲到最后向我抛完飞吻,便又把我晾在原地。


吧台前人少,年轻的调酒师正闲得把摇酒壶从左手抛去右掌,我跟他要一杯长岛冰茶,被他反问了两遍“请再说一次”。第一回是没听清,两层楼不隔音,底下动静泛上来,音响里的蓝调被嘶吼割得粉碎,何况吧台往里还有歌舞秀场,聚了大半人,吵嚷声海浪似的一阵阵;第二次是微妙的质疑,他用同大部分有职业操守的调酒师如出一辙的语气与句式,向我简述这酒“完全不似外表一般人畜无害”。我微笑着听他说完,把印有费城独立纪念堂的纸钞平放于桌面,两指压住朝他推了推。


“剩下的钱就做小费。”

 


卡座设在最角落,我本只是打算找个沙发窝一会儿,却不得不途经舞区又路过散台,手里攥的酒杯外壁开始渗水,冰块搅动橙棕的液体间或敲一敲玻璃。散台那有人围坐,顶光下曝出七八张年轻的脸——我不太能根据外表分辨其他人种的年纪,但看模样估计都是二十出头,他们正激烈探讨着什么,言三语四抑扬顿挫,偶尔蹦几个发音晦涩的单词——在我慢悠悠前行终于挪到他们身后转角的时候,其间蓦地炸开大笑。


“西蒙,你玩到现在没破产真的是个奇迹,需要感谢上帝的那种。”说话者离我近,却是背冲我,只剩个鲜红的爆炸头。他含糊地扯嗓子,将手旁的酒灌了干净,打着嗝拿瓶里抽出来的弯成心形的吸管指向对面留短卷发的男性。


被点名的“西蒙”摊手又耸肩,夸张地皱鼻子,绿眼睛被下压的眉毛挤得眯起,瘪嘴道:“谁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我只是听说在拉斯维加斯玩轮盘下直注,中的概率比别地高许多,今天试了才发现又是个为卖机票的虚假广告。”西蒙念的单词总会混入突兀的小舌音,或许是法葡人士。


红色爆炸头咂舌嗤笑,操着诉说当地秘辛的口吻,装模作样摇头叹气:“拜托,听传闻只听一半可是很危险的事。你在这儿随便找个地方打听,赌场、酒吧、旅馆,什么都好,但凡你提此事,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会告诉你——拉斯维加斯的游戏是最公正客观的,只是挡不住有的人实在受幸运女神眷顾,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拉高了我们全城的博彩中奖概率。”


“有的人?”西蒙敏锐地揪出这个指示代词,挑着半边眉复述一遍。


“他叫‘张佳乐’,我少年时期的偶像。据说他曾导致四五家小型赌场破产,甚至逼得大都会限制了他的高赔率下注金额。近十五年敢孤丁梭哈并且从没输过的也就他一个。”谈及风云人物,爆炸头连语速都快了两分,虽看不清他的神情,想必是双眼亮得放光,“他早年就是个打黑工的华裔孤儿,后来单靠赌博差点进了富豪榜。称一声‘赌城传奇’都不为过。”


在一串英文里冒出个汉文声调都会显得突兀,更何况是读音艰涩的人名。爆炸头却很执着,用他那说惯字母的舌头拼命卷出不标准的平仄,郑重得仿佛祷告。我已许久没听到这种滑稽腔调,原试图拐去卡座的脚顿在原地。卡座区俱是空位,只末端靠墙那似是有人,光打得暗,藏进阴影里,也见不清晰。我远远地瞥去一眼又把视线收回,落向面前内容有趣的谈话中。


西蒙座位旁穿明黄卫衣的男人吹了个口哨,他将手臂搭到西蒙肩上,凑近对方耳廓,稍侧脸鼻尖蹭过身边人的脸颊:“罗恩这家伙的话你信八分就成,他是‘张佳乐’的狂热粉丝,当初没到法定年龄进不去赌场,经常放学后跑到这片溜达,巴巴地打探‘张佳乐’今天是否过来,又进了哪家倒霉的店。可惜罗恩他本人的倒霉与那些老板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小学时一周能骑车跌到泥地里三次;赶‘张佳乐’的场这么多回,竟连那人的面都没瞧上过。”


“那是我进不去里头!”红发爆炸头——罗恩气急败坏地插嘴。


“是是。后来终于不用被门卫拦了,‘张佳乐’也不在了。”黄卫衣话很多,还懂得戳人痛处。罗恩大概是暴脾气,捋完袖口掌心拍桌子要起身,随即被他左手侧身形魁梧的光头黑人给按回了原位。


黄卫衣好整以暇,端起西蒙跟前还没动的干马天尼小酌一口,而后拧着眉吐了下舌头。“罗恩有句话倒是没说错,‘张佳乐’的确是几年前这座城市的‘传奇’,”他或许是不适应口腔里诡异的辛辣,抿了好一会儿嘴才懒洋洋地上抬眼皮,“不过比起‘传奇’,知晓他行事的人会更愿意去喊他——”


“‘爱笑的恶魔’。”

 


我扬到一半的嘴角不免尴尬地僵住,倒不纯粹因为黄卫衣加重音量的尾句,主要是他的目光越过了罗恩及其爆炸头,正直直投向我。


“为什么站在这里?”他的问话语气轻佻,唇边噙的笑意却还算友善;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轮,最终于我手里那杯液体上长久停留。他小幅度歪脑袋,带着鲜明的好奇眨眼:“好喝吗?”


“比你方才喝的烈点。”我不置可否,把酒杯高举,以充当向黄卫衣、西蒙、转过半身仰脸瞧我的罗恩等人的招呼,顺便揭过本人不请自来的失礼行为,“抱歉,刚路过这觉得你们说的事很有趣,一时忘了继续前进。”


青年们嘻嘻哈哈笑开,杯盏相碰里撞响邀我参与聚会的叨嚷,罗恩右边的褐发圆脸男人搓着自己通红的鼻子再往右挤,欲给我腾个位子出来。我下意识往卡座张望,眼睛被光熏得眯起,反而摸清走廊尽处剪影的大致轮廓,那是个宽肩男人,坐姿挺拔,头发剃很短,敛着眼在看报纸,五官半被黑暗擦糊,半被薄铅纸遮挡,也辨别不出个所以然。那气质与周遭环境实在格格不入,我悄悄笑一笑,回过头婉拒红鼻头男子的好意。


“你是个华人?”从发现我开始便眼也不眨盯着我看的罗恩终于开口,也不知是从我蹩脚的口音里得出了什么依据,急急地提出询问。


我只好先点头,再佯怒跟他强调一番“外语烂都是我个人过错,请不要上升国家”。罗恩被我批得愣神,或许也只是在思索我支离破碎的话语内容,半晌挠着头解释道:“不好意思,因为‘张佳乐’是个人尽皆知的、口语糟糕的华人,一不小心先入为主了。”


他提起偶像又刹不住车,给自己斟满酒囫囵吞一口,清清嗓子试图继续叙述“张佳乐”的伟大战绩,终于惹火了全场最云里雾里的听众西蒙。“等等,这些稍后再说,谁能告诉我刚才埃利克斯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张佳乐不在了’指的是?我要是不弄明白今晚连觉都睡不好!”西蒙将几次三番无视他困惑眼神、还敢往他身上靠的埃利克斯狠狠向外推,顺便拽住对方的黄色兜帽绳于其喉前系紧,打出个磕碜的结。


呼吸不畅的埃利克斯竖一根手指挤进贴颈肉的疙瘩里,边咳边笑:“他死了。”


我动了动手腕,把酒杯递到嘴边,咬住吸管口。


“不,准确来说,是他杀了他自己。”罗恩猛地睁大了他那双浅棕的眼睛,碎且亮的灯光跌在他虹膜上,像一簇簇火苗,漫无目的地烧。他站起身,左手举至鬓角,尾指与无名指蜷着,并食指中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大拇指僵直。“砰。”拟声词从他相触即分的唇齿间滚落,他笑着咧出一口齐整的牙,“左轮手枪,一弹爆头。”


在座诸位对罗恩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多半是见怪不怪,除了可怜的西蒙,他正瑟缩着脖子吞唾沫。想来他今夜应该很难安睡,毕竟既输了大笔钱财又被好友吓唬。


“五年前‘张佳乐’跟人玩轮盘游戏,那是他第一次赌输。不过因为他们玩的是‘俄罗斯轮盘’,这第一次也就成了最后一次。”罗恩试图与西蒙深情相顾,但西蒙的眼神总躲闪着逃避。无奈之下他只好选取另一个头回听他讲故事的观众,目光灼灼地看我:“我们这都是正经赌场,遵循法律规定,即便玩‘俄罗斯轮盘’也要用橡皮子弹。那天枪响后内场很混乱,警察赶来在血泊里捡起的弹药残骸是金属子弹头。”


“这事在当年还上了报纸。”罗恩满意于我的听讲态度,抄起酒瓶敲一下我手里的玻璃杯壁。他正讲到兴头,迫切地想找些证物跟身边人分享,话说半句敛了声息,抬右胳膊用拇指蹭食指擦出个脆亮的响指。与此同时,他面向吧台大声叫唤着一个女性名字。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高跟鞋跺地的规律动静,前行的人走得很用力,每一脚都像撵地板。我根据渐强的音量默默判断对方和自己的距离,适时不着痕迹地外撤一步。冲过来的金发兔女郎直奔罗恩,埋头给了他腹部一拳。


“我还在工作,你找我要不是正事,等我下班你就死定了。”兔女郎的南部口音浓厚,我认出她是刚才摸我屁股的其中一位。我想她或许也还记得我,因为她吼完罗恩后开始向大家依次打招呼,轮到我时给了我个拥抱,手掌又滑到熟悉的地方:“你真的好翘!”她夸得真心诚意。


罗恩在向兔女郎索要五年前刊登了“赌场枪杀案”的报纸,女人颤着浓密睫毛朝他翻白眼:“你也知道是五年前,我们店没事留着那种过期报纸做什么?”


“别狡辩,我前两天还看到你同事用那个报纸向顾客炫耀,说你们这也是出过新闻人物的地方。”罗恩不买账,扬着脑袋任凭光斑和头发一齐炸烟花,雄赳赳气昂昂地瞪向兔女郎。事实上没出三秒他便败下阵,放软嗓音近乎撒娇地恳求对方帮忙。


西蒙眼瞧着对面男女调情,耳朵捕捉到的关键词却不太美妙,他顺手抓了把埃利克斯的胳膊:“出过新闻人物的地方?‘张佳乐’死在这家旅馆?”他有双饿狼似的碧绿眼睛,个性倒更像是狼嘴下连逃跑都脱力的娇弱猎物,譬如他此刻发抖的声线。


“当然不是,‘张佳乐’当时是在大都会参的局,毕竟是全城最大的赌场,方便大家围观。”罗恩估计是劝说成功,与兔女郎接了个短暂的吻,挥手送对方远去。扭头继续回答西蒙,“要是真在这死的,这几年他们店铺流水都要翻几番。”


“店员之所以那样说,只是因为这里是‘张佳乐’早年打工的地点,也是最早被他薅赌博羊毛的地方。”罗恩深谙名人效应的广告经营,揭短揭得不留情面。


兔女郎再过来时往桌上甩了份报纸便走远,罗恩冲她的背影大喊“今晚你说了算”,收获满座心照不宣的笑意以及喝倒彩的嘘声。当事人置若罔闻,将纸页后掀几张,用手指点着占据某面左上角的长方形图片广邀好友品鉴:“这就是当时的案发实况。”


伴随罗恩的动作,报纸发出细碎的脆响。它的边缘晕开一长道褐黄,四角不同程度翘起;它或许还遭遇过蹂躏,纸张上有零散的折痕,连带彩印色泽都失真。这些足以说明它的确是个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而相比报纸本身的陈旧,罗恩指向的那张照片内容却显得平庸。


画面主要由四散人群、帷幕闭合的高台及台面上半遮半掩的一滩血组成,血迹边有突兀的一小点,极像是拓印错误,不过也可能是罗恩所描述的“子弹头”。照片构图妥当,但没有出现任何与事件有关的人物形象,以至于西蒙都发表质疑:“‘张佳乐’在哪儿,这怎么证明就是他的自杀现场?”


耳边是罗恩的碎碎念,他在向西蒙解释当地赌场的禁摄条约、本州法律的死者隐私规范,包括许多年来从未有媒体能曝出“张佳乐”的真实相貌这件事。我没再细听,把目光移到加粗黑体字母印刷的大标题上——“赌城传奇的陨落:华裔赌徒张佳乐引枪自裁事件”。


文章篇幅不长,我垂眼借顶端打下来的光线扫视那堆排列成句的单词,可惜根本读不进去,还是手里握的酒杯外侧凝出的水滴实感更强烈。我用吸管搅一搅杯内半化的冰块,再抬头眼神游移至卡座区,与走道尽头沙发上的男人面面相觑。


其实我无法确定他是否也在看我,毕竟人家只是将报纸平放,背倚沙发垫目视前方。不过紧接着他便挺直背,身体前倾,左小臂支着桌板,掌心上翻朝我屈了两遍手指。这动作有够招猫遛狗,我暗自撇嘴,叼住吸管口往酒液里吹了个泡泡。


罗恩此刻正同西蒙争执异国法案的优越高下,旁的酒友早换了崭新话题,目之所及也只剩埃利克斯仍在解颈口顽劣的死结。我于迈步前还惦记着些社交礼仪,便跟他告别:“失陪了。”


2.


  •  纽约每日新闻

  • 2005年x月x日

  • 赌城传奇的陨落:华裔赌徒张佳乐引枪自裁事件


上周四晚八点一刻,华裔赌徒张佳乐于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大都会酒店二楼引枪自裁。据了解,案发时他正与另一德籍男子卢卡斯(化名)在表演台上当众进行“俄罗斯轮盘”游戏,他本人在赌局开始前已为自己的获胜下押了大量筹码。


内华达州曾在19xx年修改本州宪法,增添了“禁止所有注册在案的博彩经营行业为顾客提供或允许顾客携带实弹枪械”的明文规定,此条法规意在控制以拉斯维加斯为首的全州各地居高不下的自杀率。法律更新后,拉斯维加斯内所有公开赌场都将“俄罗斯轮盘”项目中左轮手枪的子弹更换成了橡皮子弹,并会在每场游戏启动前由荷官再做安全检查。


因此,警方接到报案后赶往案发地,在封锁现场后第一时间扣留了该场游戏的参与者卢卡斯、荷官A某及当值门卫等共七人。但经事后一轮排查,死者张佳乐用以枪杀自己的手枪上仅有其一人指纹,无任何证据能指明凶器子弹是他人所为。


“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这一场是最后一把,他准备金盆洗手。”张佳乐的赌友之一F这样说道,“我看他一直胸有成竹,没想到临了竟输得血本无归,还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提起张佳乐,近些年在拉斯维加斯赌城混迹的赌徒们应该对他都有所耳闻,比起“死者”这一称呼,或许“传奇”、“恶魔”等词汇与他相关的频率会更高。作为赌城十年间胜率记录的保持者,他拥有相当可观的追捧者数量,甚至有人特意打探他的游戏行踪,根据他的注码进行等比复制,几周下来收获颇丰。大都会、约瑟夫等大型赌场不止一次对张佳乐进行过全面搜身,有他参与的赌局周边监控视界都会开启到最高等级,然而他从未被抓取到出千操作。


最终拉斯维加斯的大小赌场就张佳乐此人特设出几点条例:限制他在轮盘、老虎机等投注项目中的高赔率金额上限;禁止观众在有张佳乐参与的对赌游戏中买外围;张佳乐在双休日及法定节假日不得进入本赌场;所有跟投张佳乐的赌注凡被发现,赔率减半。


张佳乐今年30岁,出生于拉斯维加斯的下水道贫民窟,父母都是早年赴美打工的华人,于他9岁那年先后逝世。他的身世在当地不是秘密,毕竟拉斯维加斯街道许多有年岁的店铺老板都被他询问过是否能接收童工,之后他开始在基路伯旅馆的后厨做洗碗匠。他相对单纯枯燥的打工生涯截止到14岁,那之后7年时间内,人们或许能在拉斯维加斯的各个角落发现他的踪影,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


他再次频繁出现于大众视野内已年满21岁,这回是确确实实在赌场上的活跃。第一次参赌的地点便是基路伯旅馆,他坐在“二十一点”桌前下注,一晚将带进来的1000美元翻到了百万。此后他在赌城的各大常驻项目中都展示了自己非人的天赋与气运,他的风光于观众而言是传奇,于赌场而言是巨大的麻烦,于他的赌徒对手们来说,则是穷途末路。


“我以为他就算死,也应该是被那些输得一塌糊涂的蠢货乱刀捅死。”赌客X有赌城各大赌场的VIP账户,他表示自己素来欣赏张佳乐的能力,不认为对方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这家伙惜命得很,自杀不现实。不过他身边不是一直跟着个很能打的保镖吗,怎么会任由他被枪杀?”


然而根据警方最新通报,张佳乐的自杀行径已被证实。


大都会放置于表演台幕后天花板西南角的摄像头有张佳乐当晚安装子弹的录像,放大后可看出为钢芯弹,与案发现场的凶器残骸一致。同时后续调查发现,张佳乐在赌城其余赌场的账号都于案发前日被本人注销;次日进行完最后一场赌局,扣除所压筹码、手续费、赔率胜负清算金后,他在大都会的账户余额正好为零。


3.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男人用食指尖敲敲桌面。他姑且算是穿的正装,然而西服外套却肆意摊在内侧沙发扶手上,像还未腌好就被人捞出缸晾晒的湿咸菜;白衬衫两边袖口没系扣,各挽至手肘处,裸露的皮肤下肱桡肌紧实;衣领最上端往下解了三颗纽扣,肩颈锁骨大剌剌敞着,细链栓的银币吊坠没入衣衫内,脖子上反倒欲盖弥彰围了个皮质项圈——边缘有细小的开胶,与金属搭锁相接的孔眼磨损很严重。


“讲故事,听故事。”我咽下一口酒。基酒后劲姗姗来迟,我终于感受到久违的眩晕。我眯起眼打量男人,借着他方才擦亮的烛火,视线从对方滚动的喉结移向下颌、唇肉单薄的嘴、垂眼尾、眉骨,最后顿在那道截断了他左边眉毛的浅色瘢痕上:“有关‘张佳乐’的故事。”


他听到我念的字母,挑起左眉,疤痕也跟着跳了跳。伤疤是自左额角向左眼延伸的长窄条形,轮廓不平整,还有零星褶皱,与男人的左眼球距离不过几毫米。可以想象,他当年在受伤时若是脑袋摆放角度再偏一点,现在应该已经变海盗了。


“张佳乐。弓长张,佳偶天成的佳,平安喜乐的乐。”他放缓语速,吐出的是字正腔圆的汉音,仿佛生怕别人认不出写不会这几个字。不过他讲中文确实比说英语好听,一来方便我听懂,二来他生着华人模样的脸,尽管眉目深邃了些,但那黑眼睛在此地实在少见,血统辨别自是一目了然。可惜他说完这句,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语言又变回美式英文,卷舌音很重:“我有关于这人故事更详细的版本,你要听吗?”


他将倒扣的报纸翻正,手指压着边角推向我。版面上粗黑单词拼成的“引枪自裁”与电影剧照似的配图何其眼熟,我怔了下,失笑道:“最近流行看五年前的报纸吗?”


“那么,故事就从张佳乐和孙哲平的相遇开始说起。”男人根本不在意我岔开的话题,自顾自接着说,外语里掺进两个平翘舌音标准的中文名。


“等等,”光线晦暗,我耷拉下眼皮,目光聚焦到对方微抿的嘴唇上,“新闻里可没提到‘孙哲平’这个名字。”


“孙哲平是涉及张佳乐的故事中的重要人物。”他说得言之凿凿,话音落下后却偷偷用指腹摸一摸鼻子。


我觉有趣,又想打断他,没话找话道:“可是......”


“闭嘴。”他像是咬了下后槽牙,挤出两个中气十足的汉字。


“好的,你继续。”我也用母语回他,顺手把酒杯拖到跟前,埋头去咬吸管,齿尖还没磕上塑料棒,考虑到某件要紧事,只好抬眼,对上他渐趋阴沉的表情发问,“接下来都说中国话行吗,我英语真的挺烂的。”


男人冷冷地哼了声,带着鼻音。


“1993年的冬天,张佳乐在‘别西卜’花19美金买下了孙哲平。”尽管看上去甚是不情不愿,他讲起中文的语气倒是很温和。



3.


1993年冬,拉斯维加斯。

 


“别西卜”是个斗兽秀场的招牌,取意于七宗罪中“暴食”的对应恶魔——鬼王别西卜之名,据说初代老板是在用这名字抱怨场馆里吃太多的猛兽。斗场占地面积并不大,地上建筑仿科洛西姆竞技场风格,平面呈椭圆形,两层外围墙砌的是大理石,有按一定间隔排列的圆拱门, 不过整体只突出了粗制滥造之风,日常贩售的表演秀门票剩的总比卖的多。


偶尔有没做好旅行攻略的游客试图走进别西卜一览斗兽实况,被上场病歪歪的狮子老虎气得直呼诈骗,一场秀没看完,从侍者告到老板,指着那位蓄络腮胡纹花臂的拉美裔男人大骂“你们怎么还不倒闭”,时年刚过半百的谢顶老板极有耐心,听顾客抱怨完最终还给人家打了八折。


论营业质量与规模,别西卜必不能跟凯撒宫之流相比,可老板至今仍活得滋润,也是有自己的一套生财之路。如果说要给拉斯维加斯的地下秀场也列个旅游榜单,别西卜会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无他,只因它垄断了拉斯维加斯的人兽斗产业链,倘若想在二十世纪末感受古罗马风情,别西卜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去处。


别西卜真正的表演区在地下二楼,往上一层是关押兽与“斗兽士”的地方。所谓的“斗兽士”几乎都是老板查尔这些年陆陆续续捡来养的孩子,最大的有二十来岁,年纪最小的今年夏天刚过完12岁生日。熟客间流传着“查尔其实常在孤儿院附近转悠偷幼崽”的冷笑话,真相无从考证。除去这帮小孩,个别黑户、无处求生计的青年或是触犯些无伤大雅法规的在逃嫌疑人,也囊括在“斗兽士”之列。但总人数依旧不是很多,毕竟当下时代早废除了奴隶制,查尔也收集不到太多好控制的、能戴上镣铐的人。


再加上购买大型兽类的天价金额,给它们一天的喂食开销抵得上“斗兽士”们一周的伙食费,查尔作为一名精明商人,自是要为可持续发展的演出做打算。


古罗马帝国时期的人兽相斗,非角逐出死亡一方不能终止,观众享受血腥斗殴的过程;但于常来别西卜的客人而言,他们更乐意在猎奇中去进行有赌城特色的活动,譬如对胜利方进行押注、猜测兽方或人类方会在几回合内倒下,至于表演结束时参演者的生死状况,他们并不在意。因而查尔在最原始的人兽斗模式基础上增添了些自诩文明化的改进——磨平野兽最锋利的犬齿,使它们无法将人类一击毙命;斗兽士所携带的武器只能是小型刀具,以免稍有不慎把昂贵的野兽刺死。所有的野兽与斗兽士都有独属自己的编号与代称,便于围观者下注或是为自己心仪的选手额外缴纳些小费。至于获胜判别,则以规定时间内哪一方先失去行动能力为依据。

 



晚场总是一票难求,酒足饭饱的赌徒正需要些消食活动,最好是不太需要动脑但又能促进肾上腺素分泌的娱乐项目,看一场斗兽秀是绝佳选择。别西卜的地上入口门可罗雀,地下通道里却是人头攒动,满当得连挪步都艰难。曾有不止一人向查尔控诉,希望他能将这块地方翻新扩容下,查尔表示自己经费不足,负担不起这样的大工程价格。自然,他又多了个“小气鬼查尔”的头衔。


距演出时间还剩两分钟,这时候售票处基本不会再有人过来,查尔把门虚掩上,坐在柜台前翻来覆去地数今晚收获的票钱。外头有人敲门,扣三声后探进来个瘦削少年,穿黑色大衣,裹一身冰凉的、化不开的冷气。


“查尔,我没迟到吧?”他那发型起码是迎风看整场披头士乐队演唱会才能达成的凌乱,染红的发丝横七竖八翘出来,尾端堪堪吊着发绳。他向查尔打了个响舌做招呼,扯下皮筋叼嘴里,边用手指拢头发边含糊不清地问话。


“张,你再迟一会儿都能直接看结果了。”查尔将钞票塞回钱柜里拿小钥匙锁好,接过张佳乐递来的门票再三辨认,撕出存据塞回对方手掌心,“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乔尼说今晚有最近风头很大的那小孩的演出,他有事来不了,我帮他来下注,顺便捐点小费。”张佳乐把揉皱的票根揣到兜里,抬手扒拉一下脑后刚扎好的马尾。


查尔帮他推开内场大门,倚着门框笑:“你可得悠着点,要是一口气赢太多,我就禁乔尼一个月不准来看表演。”


“横竖限制的是乔尼,关我什么事。”张佳乐也笑,弯起眼尾上扬的眼睛,像含着钩子。他是典型的东方人面孔,骨相不算立体但胜在精巧,小鼻小脸,只嘴上还有点儿肉,下唇比上唇稍厚些,嘴角有天生的笑弧。他抬脚往里迈,走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小孩叫什么?”


“编号‘斗兽士19’,代称‘Summer’。”

 


Summer,前俩月刚登上表演台的新斗兽士——就是那今年夏日刚满12岁的小男孩,不过大抵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他的模样打眼瞧着比普通的十岁小孩还得瘦弱一圈。首秀当天,他的对手是此前已然咬伤三名成年斗兽士的兽群榜TOP3,一头重达191kg的肯尼亚雄狮。在看清登场者后,观赛席爆发出了自开放以来最热烈的笑声,不少人吹着口哨大喊查尔的名字,问他当晚的演出是否是给大家送福利。Summer的获胜赔率一路飙升,敢下注的人却寥寥无几,只几名特立独行的好事分子往那上头加了些小钱。


结果等到象征终止的哨声响起,看台上静得像集体被恶魔抽空了灵魂。假设那次斗兽秀并非百来号人同时在现场观赏,场上也不乏离得极近的贵宾席位,定要有人指控查尔演出造假——一名个子或许还没狮子鬃毛长的小学年纪的男孩,在拿匕首割伤猛兽的前肢后,将狮子仰面按倒在地照着面中锤了好几拳。尽管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铜盾早摔到场台边角,衣裤被利爪撕得七零八落,从细胳膊到大腿都在淌血,为避免狮子在被制衡过程中暴起,他一直左手握拳撑着野兽呲出鲜红牙龈的口腔;裁判宣布结束后有驯养员来将狮子拖走,他僵着手肘把拳头抽出来,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刮痕与血窟窿。


但即便如此,他仍旧站得笔挺,脸上戴的木雕面具也是头狮子,吸饱了血歪掉一半,露出男孩火山玻璃似的黑眼睛。幸亏他还有强烈起伏的胸腔、毫无血色的嘴唇、抖成筛糠的腿,否则也确实不像个人类。


缓过神来的观众终于开始鼓掌,也许比方才的哄笑还要强烈些。不过其中不仅有赞词,更多的是夹粗口的骂街,关于这使人热血沸腾的比赛,关于这出人意料的结果,关于自己赔到只剩底裤这件事。查尔倒是赚得盆满钵满,收益里不单有筹码钱,还有不少阔佬打赏Summer的小费。


那之后Summer算是一战成名,接下来陆陆续续上了几次台,胜负姑且不论,反正总要披一身血又把猛兽当玩意儿揍,新伤叠旧疤没好利索过。受限于体格,Summer的每一次登台是不得不以命相搏,看着触目惊心,却极大程度满足了某批人的隐秘心理:弱小生物的垂死挣扎实在动人。


查尔尝到甜头,近来也一直在为Summer造势,毕竟如此年幼还能打的斗兽士可不多见,再过几年Summer长到平均年岁,可就没有如今这般夺人眼球了。

 


场中的大灯闪了下再次熄灭,几秒后接两盏聚光灯,分别打在表演区入场的左右侧口。右侧是正在张嘴打哈欠的孟加拉虎,左边是一道小而矮的人影。场馆半空悬下来的、查尔在年中刚换的彩色LED显示屏上切出本场表演的参赛者画像——右上书“兽类2号,嗜睡者”;左方道“斗兽士19号,Summer”。画面最下端是观众的下注选择、金额与赔率实时变更数据栏。


张佳乐是被座位旁那位硕健大哥的高呼吵醒的,睡懵了还带点起床气,怒意冲冲放眼胡乱瞪,视线里闯进个台场上淋着光正往前方走的男孩。剃短圆寸、脸上蒙面具、手里捏匕首的男孩,盔甲长靴都不合身,松松垮垮荡着,边上立的盾牌快跟持盾者一般高。张佳乐盯着人看了会儿,可算醒盹,拿手掌毫不留情狠狠拍一下身旁大哥的后背:“哥们,已经进行到最后一场了?”


大哥吃痛转头,被施暴者冲自己露出的明媚笑容晃得思维迟缓,一时间只顾愣愣接话:“是啊。你是不是来看Summer的,他刚上台。”


查尔那抠门商人着实是骗钱一把好手,整场秀打着Summer的旗号,却把人安排在末场,只要聚来观众,前头的表演还能再圈大笔筹码钱。张佳乐平日里便不太看斗兽秀,别提昨天又通宵,也就是乔尼跟他关系铁,否则他早回去睡个昏天暗地。如今倒是没差,他从第一场睡到终场预备,刚好赶上帮乔尼下注,还算是兢兢业业。


筹码池会在表演正式开始前十秒锁定,在此之前下注者可以更改选择或额数。张佳乐把目光从倒计时前挪开,投向看台下那个小孩——匕首的铁销还没拔,他握住的是刀刃部分,尖端对着自己。


感谢我的视力与观察力吧,乔尼。张佳乐默默嘟囔着,按向左侧代表战败的颜色键,放置金额:all in。


演出开头战况并不激烈,甚至能称得上和谐,一人一虎慢吞吞沿着场周绕圈,老虎眯着眼踱猫步,男孩在转匕首,颇有几分大沼泽地漫步的温情。


“查尔怎么想的,这童工的工作危险系数有点高吧?”暂时也看不出场上名堂,张佳乐伸手肘撞了撞隔壁大哥的肩膀,“再等两年让人上场也不迟啊。”


“据说是Summer自己跟查尔提出要参演的。”大哥显然是斗场常客,谈起内幕头头是道,“Summer是查尔捡来的襁褓弃婴,因为年纪小之前只在后台帮驯兽师干点杂活什么的。也许是不满足那种杂役生活。不过他这么能打真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佳乐还想再开口,表演区中迸出一声闷响。“来真的了,好好看吧。”大哥匆匆抛下一句,忙往台场盯。


那是老虎前爪拍向铜盾的声音,它几乎将大半身体站立起,下颌越过盾顶,扯出齿根朝男孩低呼。男孩嘴里咬着匕首,正用双臂挡着盾牌内侧,弓一条腿,另一只脚抬后跟。防御姿势持续不了多久,一头成年孟加拉虎的体重估计相当于七八个男孩。盾沿同地面的倾斜角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当盾板内顶砸上男孩脑袋的时候,他撑起膝盖,依靠头骨力量使盾倾倒的状态僵了一刹。随后他猛撤了全部支撑力,双手撑地从盾与地板的间隙中侧滚出来。


老虎将盾按上地面后转身朝男孩扑去,被男孩手握的匕首割出一道窄痕,前掌指缝处渗出两滴血珠。细微腥气刺激得猛兽长吼一声,未闭合的嘴角向外分泌涎液,它探出另一只爪子把来不及后跳的男孩身披的铁甲抓扯住,有倒钩的指甲当即在男孩腹侧挠出血印。男孩的薄衣衫已变成几块勾丝的布,老虎把男孩拽向自己,唾液落至男孩裸露的、布满结痂伤口的肩窝——那里有若隐若现的一圈细链条。以他们此刻距离,野兽侧头便可咬到男孩脖颈;男孩尚能用匕首划开老虎躯干。


兽类的鼻息喷洒在男孩脸上,温热而湿膻,而他攥紧右拳,借着老虎下压时的重力,砸向野兽藏进厚毛皮内的喉颈。低矮的身高会限制力量上限,但也正因为足够矮小,才能轻易触碰到庞然大物的柔软之处。他使了十成十的力,指骨被动物粗粝的毛发擦出成排小口子;老虎本能地张嘴嘶吼,下颚却无法在声响震完后合拢——男孩将竖直的断刃插进了它尖锐的齿间。


失去唯一武器的男孩转瞬跃起,头部撞击老虎前胸,双肘抵住猛兽胸腔之际展开两小臂用手掌与弯曲指腹牢牢钳住它的咽喉。老虎试图将他甩离,他便用脚上绑的那双外附金属的靴子,顺着野兽施力时的起伏,一下下踹向老虎微微下坠的雪白腰腹。


当老虎不得不抬两只前爪扣住男孩背后来将他剥落时,他把脑袋后仰,再次朝野兽的喉部砸去,绷直的小腿猛往前勾。场上又是一声响,老虎的背脊贴上地面,男孩的肩胛横生交叉状的冒血的爪痕。


男孩的手臂仍搂着猛兽的脖子,贴得太近,弥漫在血腥气里,竟油然几分亲昵。


“Summer的真正斗兽要开始了。”大哥在一旁小声惊呼,摩拳擦掌,响应此刻满场叫好的窃窃私语,看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估计是在Summer身上压了不少,“这次稳了。”


张佳乐侧头瞥那大哥一眼,继续去看台中央与老虎搂抱的小孩——他未被面具遮住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下一秒男孩扬起左手握拳,他的拳头还没落下去,台上先响的是金属撞地的声音,反光刀片与纤细手柄。


孟加拉虎咬断了那把匕首;男孩的左拳打上老虎坚硬的、最锐利处已被磨平的尖牙面。野兽怒号着甩动身后鞭似的粗尾,指尖挂着碎肉的利爪后收,直探向男孩脸部。木雕面具被扯开,男孩发出了今晚第一声尖叫,还未到变声期的纤细嗓音,凄厉得使全场生寒。


他紧闭着左眼,眼眶往下是一道血泪。抓伤从他的左额角纵向下,不知是否伤到了眼球。但迫使他因疼痛叫嚷的真正原因,是老虎终于如愿以偿咬住了他的脖颈。


查尔低估了兽类的咬合力,即使它失去了一击毙命的犬齿,它依旧能啃穿一个人类小孩的细脖子。Summer无力地蹬了两下腿,几秒后双臂僵直垂落。


老虎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嫌弃什么,松开嘴任凭男孩纸片一般砸在地板上。


直到哨响,男孩没再爬起,安静地仰面朝天双目闭合,似是睡过去,又好像没了呼吸。


始作俑者早被人栓走,眯着眼摇尾巴,猫步走过半咧开沾血的牙打了个哈欠。


后台上来一人,把男孩扛下台。


观众区吵翻了天,大批人在懊悔自己血本无归的筹码,一部分人例行辱骂急转直下的表演“剧情”,各中掺了几声“那小孩看着都僵了,不会是真死了吧”,但也没多少人附和或在意。说到底只是斗兽场的“明星”,对他生死最看重的可不会是顾客,只能是已经在他身上投资等着回本的老板。


张佳乐拍拍身旁大哥的肩膀,对方因演出之精彩与自己所压筹码之多此刻正在落泪:“哥们,我看到最后也没明白,那老虎的名什么来头啊?”


“因为他每回上场都像是困得要死,结果打起架还是很猛。”大哥说到伤心点,从兜里抽一张纸背过身揩鼻涕。等他再回头,方才那位扎小辫的漂亮男孩竟没了踪影。

 


别西卜的后门有条巷道,据街头混混口耳相传极适合抛尸。


张佳乐插着兜过去的时候,查尔正用胳膊抹一脑门的汗,指挥肩扛男孩的高壮个头男子东溜西走,小孩还是表演时那套破布衣服,伤口上随意缠的纱布湿透,身上的血糊得男子衣服一片深色黏腻。


“查尔,你真不打算试着抢救一下啊,万一还能活呢他?”张佳乐站在不远处皱眉,虽说嘴上笑得还挺灿烂,“他不是你近来的摇钱树?”


查尔五大三粗的体格,被张佳乐开口吓得连花臂一起颤抖,扭头看到人影才松口气:“什么摇钱树,要送去医治还不知道得赔多少。刚找人来看了,说是失血过多,进而诱发了七七八八的伤口感染,整个人烫得像块炭。单这样也就算了,他还青霉素过敏,隔壁那倒霉诊所的医生说得去医院开别的药。这一黑户怎么去医院,医院还死贵。”


“你知道我的,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多少钱。况且真去治了就他这小身板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我们这哪有人手照料他。还不如一抔黄土,死得干干脆脆,也好快去见上帝。来世投个好胎, 就别刚出生被爸妈丢在荒郊野外了。”查尔说着快把自己感动哭,颇为沧桑地冲张佳乐摆摆手。


道路旁只有盏昏黄的灯,查尔的秃顶在光下泛油。张佳乐抿抿嘴,眼神飘到瘫在高壮个肩头的男孩身上,看着很轻,全身都很薄,难以想象那些击翻猛兽的力气都从哪里来。他那手臂失了支撑力,随着男人行走时的起伏轻轻荡;自然弯折的手指似乎蜷了下。


张佳乐喊查尔的名字,顺带叫停高壮个要将男孩带至围墙角落的行径:“查尔,那你把他卖给我吧。”


他用的是“卖”,当然是清楚知道商人最想要什么。小孩的想法还是天真,对于查尔这种人来说,倘若商品不再有利用价值,他只会将其抹杀,而并非随意抛弃——就像那个高壮个的裤兜里其实放了把折叠刀。


查尔浑浊的黄眼珠转了圈:“这多不好意思,他现在可不值钱了,反倒说不定要让你办后事。你开个价?”


“他叫‘斗兽士19号’,那你就收我19美金吧。”张佳乐揣兜的手将在赌场收的零头硬币估了圈,最多只剩20个,再高可给不起了。


查尔“嘶”了声,估计是不太满意,左手拇指慢慢搓着食指侧边,刚想说话,被张佳乐的噤声打断。张佳乐盯着查尔的眼睛,放下竖在唇边的手指,指尖朝对方勾了下。查尔不明所以,走近张佳乐身畔,听着少年人用他那清冽声线与差劲口音低笑道:“我来这之前刚从蒙洛赌场出来,当时他们正在开新的全场内轮盘赌,算是临近圣诞的福利,下注金额不限,时间截止到今晚午夜十二点。我好奇看了一眼数字,你可以去试试First Five Bet,现在去估计还来得及。”


张佳乐摸出十九个一美元硬币塞进查尔手里,面向对方倒退着朝高壮个的位置走,将声音放得大了些:“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你可真是个宝贝,难怪巴德会留下你。”查尔耸耸肩,嘴上一番感慨,给高壮男人比了个手势。


男人会意要把男孩放到地上,张佳乐转身快步到对方跟前,张开双臂,还踮了踮脚:“别那样,把他给我。”但在男人欲往他身上抛小孩时,他又喊了声“稍等”,扯过外套脱下丢向对方,礼貌道“你先拿下”。随后他接住跟等身狗熊玩偶差不多大的男孩,踉跄着向后退一步——失策,看着轻巧,骨头重量也不小——再要求那高壮个将大衣整个罩过自己怀里的孩子。


沙漠的冬夜寒气刮骨,小孩却周身滚烫。张佳乐抱着他走出一段路,手酸便往上颠颠,渐趋渐远融进灯光打不到的黑里。


4.


他睁眼最先瞧见的是天花板,白墙,没有霉点。自打有记忆来他还没见过粉刷如此崭新的墙壁,不免多盯了会儿。视线在迟缓的眨眼中慢慢聚焦,他想自己应该是平躺着,并且躺了挺久,因为转动脑袋的时候觉得肩颈很重。这是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很简单,右侧有放花瓶的床头柜,插了攒簇的紫色花朵,花芯是白的,绽开的花瓣仿佛飞鸟翅膀;窗帘拉得严实,但并不遮光,阳光被浅黄色过滤后跃进屋里,落一层雾似的透明,甚至有些失真。在进行了些反复合眼又睁开的实践后,他才明白环境中的雾气是源于自己左眼上蒙着的纱布。


他艰难地把脸摆向左方。


“诶,你醒啦。”他猝不及防就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眼尾上挑,双眼皮的褶子很深,笑意衬得卧蚕明显,眼珠子像琥珀或是什么浅棕色的名贵珠宝,亮得很有生气。眼睛的主人坐在靠左墙角的布艺沙发上,身旁放的托盘里有两个苹果,腿中间摆着垃圾桶。此人瞧见他的目光,煞是自豪地扬起左手扣着的褪尽表皮但坑坑洼洼的苹果,又朝他笑:“吃吗?”


凶器大概就是对方右手持的那把小刀。他缩了缩脖子,摇摇头。


分享的人只好自己往苹果上啃了一大口,把小刀搁盘子里,鼓着腮帮子起身走到他床边,用右手掌心摸他脑门。那只手握过刀柄却还很温暖,他下意识想眯起眼,却又不太敢,僵着身体,黑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对方。由于角度问题他抬眼最好注视的其实是这人的嘴唇——上头沾了苹果汁水,在咀嚼时会稍稍抿起;咽下食物后探出的舌尖把上下唇都舔了遍,于是显得很湿润,也很柔软。


他听到对方用中文念叨着“终于退烧了”。虽说斗兽场的工作人员里没有中国籍,往来客人却是来自世界各地。他一直知道自己有华人血统,打杂的时候就常去清扫观众席走道,专挑看着便像亚洲人的顾客附近悄悄逗留,一来二去姑且学出个大概。


“我是中国人,能听懂中国话,一些。”他在开口前还咳了两下。小兽尚且懂得向能为自己提供帮助的人示好,他与兽类相处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这种法则。人类会对母语有本能的亲近,最能在短时间内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在异国。不过这也是他第一回把中文说出口,生涩,或许还有语法错误,果然口语比听力要困难许多。


对方显然很高兴,试图伸手捏他的脸,手指都够到肉了才想起他似乎还是个病患,最终仓皇又小心翼翼地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这回讲的是汉语:“我就说嘛,你这最起码也得是混血。”


“我叫张佳乐。弓长张,佳偶天成的佳,平安喜乐的乐。”张佳乐说起中文连语速都快许多,也不管自己引经据典的自我介绍对面小孩能不能听明白,“那我该怎么叫你,还叫你Summer,还是说你有中文名?”


抛去暂时记在脑子里还没搞懂的成语,他在将对方的名字默念了三遍后,终于晕乎乎地开始思考张佳乐提出的问题。


“不叫Summer。”他小声否认,拧起眉毛,塞在被褥底下的手够自己的胸膛处,顿一下又摸到锁骨、脖颈,随后猛地掀了被子坐起,他像是要当即下床往外跑,但因扯到了背后伤口,在闷哼出一声鼻音后就软绵绵栽回了床褥上。


张佳乐被这小孩火急火燎的行事风格逗得不行,三下五除二解决干净手里氧化的苹果,擦完手掰过对方双肩,将那后背从上到下视察俩来回没发现额外的大面积渗血才松口气:“怎么,突然想起今晚强力球开奖要去对号码?”


小孩用英语说了句“它不见了”,难得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一些鲜明情绪来——是委屈。不过他依然能迅速调整好状态,快到张佳乐都没来得及去施展自己的安慰水平。“我的项链,不见了。一个银色的钱币形,吊坠。”他磕磕绊绊地讲中文,向张佳乐描述自己的失物,双手攥紧了床单。


张佳乐听完倒是陷入沉思,而后心虚地去掏自己的侧边口袋,捞出来一条链子。挂坠是古罗马皇帝币的样式,不知真假,印的人头像是奥古斯都,钱币面某些雕刻起伏处泛黑。他忙把这项链送到小孩跟前:“是这个吗?先前要给你缝针、洗澡换衣服,也不知它能不能碰水就先摘下来揣兜里了。本想等你醒了再还你,结果一时忘了。抱歉啊。”


小孩那耳朵尖也不知怎的红得厉害,沉默半晌只憋出个“没事”。


张佳乐在一旁献殷勤:“帮你戴上?”


受邀者梗着脖子侧身。


坠子重回胸前,小孩摊开左掌将它放手心里,右手拇指与食指扣着钱币左右外沿,稍用力向内按压。“咔嗒”一声轻响,钱币刻有人头像的那面向侧边弹开。


这居然还是条开合式项链,张佳乐啧啧称奇,往小孩边上凑,眼见着对方从暗匣里抽出个极小的卷轴,或许也只是一张窄便条卷了很多下。


“查尔说,这是他捡到我时,我就挂着的东西。”小孩拿手指把那团纸搓开,拎起一角递给张佳乐,“机关,他知道。但只看得懂生日。”


“查尔那吝啬鬼居然没把你这东西私吞了。该说他是良心未泯还是突发善心。”张佳乐哼笑了声,垂眼看那张边缘已泛黄的细纸条。它似乎是被放置者临时撕出来的,外廓不平整,镶一圈毛边。


纸面上有两行潦草中文,其中半行还基本是数字——


【姓名:孙哲平;生于:1981.8.17】。


“我以前认识的人,没有人会中文。我还没有学到这几个字。”小孩抬头望向张佳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孙哲平出院当天,张佳乐给他送了个礼物。打开亮粉色盒子,里头躺着枚皮质颈环。


做工挺精细,似乎还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搭扣锃亮,连皮面上开的扣眼都有黑线锁边。孙哲平手捧礼盒无语凝噎,到底没忍住用他那日益优秀的汉语流利质疑:“这不是给小狗戴的吗?”他还看过大号的,那个多半拿来栓猛兽,比如他小时候每次给“嗜睡者”喂饭都得拽一下那只老虎的牵引绳,绳子外端绑在铁栅栏上,另一角的金属锁就接着与这颈环貌若双生的厚项圈。


张佳乐笑眯眯,抬手摸孙哲平的脑袋。短圆寸手感很好,发茬绒绒地挠掌心。“有什么关系,你本来就是我买回家的‘小狗’嘛。”他竟还能将这稍有不慎便极具羞辱意味的话语说得纯粹坦荡,笑意含进眼里,面容和煦姿态亲呢,却不狎犯,别说辱骂,纵是思维极下作之人见他如此模样都生不出半旖旎。


关键就在于,张佳乐那都不算调侃,而是他真的一度认为孙哲平属实是个兽类精怪,只依照孙哲平的体型给他安了个“小型犬”科属,任凭孙哲平本人如何辩驳,他仍旧持怀疑态度。依据则是孙哲平最后那场表演秀,一出无从解释的同孟加拉虎的“出逃串通”。


医生为孙哲平做完伤口检查后通知张佳乐的结果是:皮外伤虽深,都没伤及要害;颈处咬伤出血量大,但不致命,下嘴的动物明显并不想弄死他当食物;最危险的反倒是眼睛,好在伤口断在眼球上段,否则他会失去一只左眼。


张佳乐早有所感,从孙哲平上场后充斥自毁倾向的无意识操刀手法,到在被老虎反击前嘴里默念的话——如果张佳乐对唇语的解读没错,那是一句“Come on”。他当时只觉得那小孩似乎怀着必输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胆子更大,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假死游戏,唯一想不通的是孙哲平怎么能操纵老虎与其配合。


前些日子谈到此事,还被张佳乐强制按在病床上的孙哲平满脸无辜:“因为我跟它关系挺好的吧,以前算它半个驯养员。”


“它连下手轻重都听你指挥?”张佳乐难以置信,“你们是不是能对话?”


“怎么可能。”孙哲平即刻否认,在近半分钟的沉寂后又含糊地补充,“我小时候闲得没事,会去模仿些它发出的声音,或者跟它说话,时间久了它也会回应我。其实是它比较聪明。”


“你能跟动物讲话。”张佳乐一锤定音。


“我不能。”孙哲平再次飞速否定。

 


颈环的皮革味有些重,孙哲平把它拿出来放手上掂了掂,举到张佳乐跟前。可惜受限于身高,他的手最终只能抬至张佳乐腰部。


张佳乐接过项圈,撑着膝盖下蹲与他平视:“不想要?”


孙哲平不是很想看对方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像有魔力的磁石,能将自己吸进深海里;却又舍不得不看,只好放任自己在海底沉溺。他稍稍扬起下巴,囫囵暴露出自己刚拆完绷带、还留有牙印的脖颈,故作蛮横道:“你帮我戴上。”


5.


这是一幢距离拉斯维加斯主大道二十公里公里远的复式建筑,周遭没有邻居,甚至见不到什么绿色植被。这是自然,在沙漠上能造起一座房屋已实属不易,大门边不远处那株目前比孙哲平人还高的仙人掌也算别有风情。


在张佳乐载孙哲平驶离医院回家的短暂旅途中,孙哲平眼睁睁看着繁华街景、喧闹人群流水似的滚向身后,成为比冷风里裹挟的沙砾更渺小的一粟。风抽打脸颊,又吹散张佳乐的长发;车轮轧过漫天黄沙厚土。再瞧不见大面积的现代化元素后,唯有张佳乐身下那辆庞蒂亚克火鸟依旧红得耀武扬威。孙哲平这一路上明里暗里揉了不下五次自己被风糊僵掉的脸,想不明白张佳乐如何能在这种状况下维持本人轻快的态度——他还能时不时哼起走调的乡村摇滚,于是便衬得孙哲平好似被诱拐犯哄骗、拖去荒郊野岭贩卖的可怜小孩。


终点处确切存在的房子让孙哲平如释重负,方才一路途经的沙漠总让他有种张佳乐其实住在海市蜃楼或是沙洞里的错觉。幸好虽然他们都对彼此的人类身份存有些疑虑,但目前看来大家都只是人类。


 

屋里没多少家具,一楼带大落地窗的客厅里摆了沙发与茶几,正对的靠墙矮柜上有一台厚底座的电视机。


卧室都在二楼,张佳乐给孙哲平临时收拾了个小屋出来,据他说这里原是拿来堆杂物的,如果之后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突兀的东西请不要惊讶。孙哲平盯着似乎没关紧的衣柜驻足良久,走上前移开柜门后被一头硕大的狗熊玩偶扑了个满怀,遂跌倒在地。张佳乐讪笑着把玩偶从孙哲平身上拎起,再次塞进柜子里,不过他依旧进行得很艰难,因为柜子中央横亘的是一张折叠麻将桌。


“这个是我妈以前送我的。”张佳乐戳一下狗熊肚子,“那个是工作需要。”又指一指铺绿布的桌子。


孙哲平点头表示理解,并建议张佳乐可以把麻将桌当临时餐桌用。“我看楼下也没有餐桌,你以前吃饭都坐沙发上吃吗?”他问话的模样一本正经,奈何还没长开的圆脸颊和大眼睛总颇有天真表象,反而令某些成年人倍感羞赧。


“我不在家吃饭。我不会做。”张佳乐微微侧脸,目光闪躲。


“我会做。我在厨房也干过。”孙哲平继续精准打击,抬起右手拍拍自己的左胳膊,“我还能颠勺。”他一直打算为张佳乐也做些事,能有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那是再好不过。


想到孙哲平能与兽搏斗并殴打猛兽的气力,区区颠勺,张佳乐并不意外,反而是对方这般年纪竟然已经做过种类如此丰富的活计,任谁听说都得骂一声“查尔,你这个黑心商人”。


尽管孙哲平对展露厨艺一事跃跃欲试,当晚俩人其实还是坐在沙发上啃的干吐司,就白水,看ABC播的“周一橄榄球之夜”。首先张佳乐并未找到足以搭配麻将桌使用的多余的椅子;最重要的是他们家的厨房冰箱里除了面包与过期牛奶与再找不出第三种吃食。


晚上十一点多,张佳乐接了个电话要出门,临走前嘱咐孙哲平先去睡,等他再回来差不多是凌晨三点半。孙哲平一直没睡死,他住斗兽场这么多年磨出些兽类惯性,对于新环境会有本能戒备,之前在病房里,除去昏迷也没怎么睡踏实过,何况这处在荒漠之中的、临到夜间风将窗户撞得响亮的地方。被子倒是很香,有跟张佳乐身上一样的味道。他试探着把鼻尖贴近被罩,做贼似的吸一下鼻子,再次重复这行为的时候听到楼下好像有些窸窣动静。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入室盗窃,翻身下床后在屋里转了遍也没寻到称手武器,咬咬牙将门开一条缝,蹑手蹑脚钻出去。他没开灯,怕惊动对方,但屋外也是一片漆色。孙哲平垫着脚尖站在二楼栏杆处朝下张望,缝隙里瞧见落地窗边两道剪影,月光透进来隐约出人脸轮廓。其中一位是张佳乐,另一个他没见过。


他们在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也不亮灯,显然是怕吵醒屋里唯一“在睡觉”的小孩。孙哲平盯着张佳乐看了会儿,刚准备回房,那个陌生人没控制好音量的一句“你还真准备养那个小孩啊”让他顿在原地。那是个说英文的男人。张佳乐急得锤对方胳膊,嘴里大概是念着“小声点、别吵醒他”之类的话,边说边抬头往二楼看。他那是个下意识的举动,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孙哲平却在对方望过来的刹那蹲了下去,大脑整片空白。彼时他还无法去思索自己行事的意义,只是凭借直觉,想了解更多“张佳乐的想法与选择”,但又不愿意被发现,毕竟偷听是件不光彩的事。


孙哲平慢吞吞地朝落地窗所在方位挪了几步。张佳乐喊陌生男人“乔尼”;乔尼的身高体型都同张佳乐差不多,头发也很长,他在跟张佳乐诉说平白养个小孩的困难之处,又道按张佳乐的生活习性可实在养不活一个在长身体的小男孩,还有些孙哲平听不明白的关乎“赌博”的内容。乔尼的结论是张佳乐不该给自己招惹麻烦,他分明自顾不暇;张佳乐把人推到门边,贴心开了门,“你管太多啦,乔尼”,他微笑着送别对方。


而后张佳乐轻轻合上门,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唠叨的友人叹口气,转身随意一瞥,正对上二楼下眺的孙哲平的黑眼睛。


“......你还没睡啊。”张佳乐深呼吸,稳了稳身形,向前走两步朝孙哲平笑,“有听到什么?”


“我会拖累你。”孙哲平眨眼,“你要让我离开吗?”


男孩站得笔挺,像是面无表情,不过或许会悄悄塌一下嘴角。


张佳乐没吭声,快步爬上楼走到孙哲平旁边,伸双臂,把小孩半抱半扛地带进屋摔上床。


“你听乔尼胡说?他又没付钱。”张佳乐哼哼着给孙哲平盖被子,胸口起伏剧烈,可能因为方才一连串的行动体能消耗太大,在将孙哲平团成个花卷后,他一屁股坐上床沿,开始呼噜对方的毛寸,“放心吧,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毕竟我现在可是流浪小狗的唯一饲主。哥哥养你。嗯,到十八岁。”


想到乔尼的“累赘论”,张佳乐愤懑不平,胡乱动着手指,沿孙哲平鬓角探至颔骨处,捏住对方的下巴,向上抬一抬。孙哲平被迫接受张佳乐古怪的审视,听见对方在打量自己两个来回后若有所思的发言:“或许,我还能把你培养成我的继承人?”


6.


张佳乐口中的“继承人”指的当然是赌博方面业务能力的继承,很可惜孙哲平并没有如他一般非常人的天赋,更甚者,似乎是极其差劲。能进行数字计算的自不必说,单是压骰宝赌大小,即便对手是张佳乐,一个普通人十局里起码也该赢一回;或是轮盘游戏,压赔率最低的外围,总归能留下些本金。但孙哲平却真正做到了什么叫做血本无归,以至于玩到最后张佳乐根本不想去统计自己赚了多少筹码,也不愿再算孙哲平的具体亏损,只是庆幸还好是俩人在家里的教学实践,否则孙哲平进赌场也是个变相的人形提款机加作弊器——跟他反着买,总归输不了。


继承人计划遂胎死腹中。张佳乐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本身也只是个一拍脑袋的提案,要随便去外头捡个小孩都能达到自己的水平那巴德何必将他们搜罗起来,赌场每年不得亏个百八十亿。结果这头收拾着扑克牌,扭脸发现孙哲平蜷在角落生闷气。小孩手里举着本张佳乐之前去旧书摊淘回来给茶几垫脚的《韦氏词典》,模样打眼看认真得不行,再细瞧书脊上的单词全是倒的。


“平平,我们最后再玩个小游戏吧 。”张佳乐又洗了洗手里那套牌,挤到孙哲平边上盘腿坐下,把牌在俩人脚前的地板上一字码开。


他做这动作对孙哲平来说总觉得像变魔术,孙哲平从字典遮掩里探出头,瞟一眼地板上的扑克,再仰脸看张佳乐,嘟哝道:“我总是输。”


“这次不比赛。”张佳乐没好意思带坏小孩,还对孙哲平宣称这一下午玩的都是“比赛”,他竖起食指在相叠的牌面上方虚虚地划着,“只要告诉我你的选择就行。有喜欢的图案吗,在之前跟你介绍过的那四个花色里选一个?”


“那就,黑桃。”孙哲平不明所以。


“黑桃对应宝剑,象征正义或者争斗,跟你很像。”张佳乐笑着低头摸牌,“那我们就选先选一个黑桃吧。”指尖几番摆动后停在一张牌面上,他翻开那张牌——黑桃A。


“你是要占卜吗?”孙哲平歪了下脑袋,不是很懂张佳乐想做什么。


“我可不会那个。只是想哄你开心而已。”张佳乐顺嘴便把自己经营的小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竟还没发现异样,但凡抬眼,他就能发现孙哲平瞪大的黑眼睛和泛红的耳朵尖,然而他却在专心致志地挑扑克,“我喜欢方块,它代表财富。那就再选一张方片牌吧。”


印着白色卷胡子皇帝画像的牌被抽出后摆至黑桃A旁边,它的卡面上绘有红色菱形与大写字母“K”。


“Blackjack。”张佳乐吹了个口哨,虽然没响,“运气不错。”


孙哲平可不觉得这是张佳乐的运气,怎么想都该是早有预谋。


张佳乐将那两张牌放到孙哲平膝盖上,伸手搂住对方肩膀:“A,Ace,意指一流的、最大的;K,King,国王。所以现在,我伟大的皇帝陛下,你的心情怎么样?”


孙哲平早愣了神。他长到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待遇,僵着身体抿嘴,脸热好一会儿才别扭道:“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是是。”张佳乐摸他圆溜溜的后脑勺。


“我不是国王,也不可能是你的皇帝。”孙哲平用指腹蹭蹭方块K牌面上的字母,把这张牌还给张佳乐,“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可以换一个身份吗?”


他的较真让张佳乐觉得很有趣:“行啊,你想当什么,Q、J,皇后还是骑士?”


“骑士。”孙哲平眼睛亮了下,“我会做你的骑士。”

 



在孙哲平扎根张佳乐家近一个月后,张佳乐准备把这小孩送去读书。


每日三餐都是由一名十二岁的未成年人踩着小板凳杵在灶台前制作的这件事,已然让张佳乐这名成年人兼非法定监护人倍感惭愧,而他隔三差五去挑选食材时兜里揣的那份清单,竟还是孙哲平亲手拟做;至于孙哲平,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数日来单凭借那项枯燥的娱乐活动——读字典,现今已然能流利背默不少单词并给张佳乐写采购单,字还写得比张佳乐好看,可见其某些天资。


前些天张佳乐翻箱倒柜,总算从堆满杂物的犄角旮旯里掏出他当年搬离下水道时犹豫许久还是带上了的东西,一本1953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新华字典》。属于他父母具体不知是哪位的遗物,他带出来后也没再惦记过,不曾想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把这积灰的玩意儿丢给孙哲平时,后者简直如获至宝,成日里翻得如痴如醉,张佳乐有次心血来潮进行全屋打扫时还见到了厚字典压枕头底下的奇景。


“平平,咱去上学吧。”张佳乐神色凝重地按孙哲平的双肩,这回是他三思后做的决定。


给一个黑户安排正经学校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首先这小孩需要拥有正经身份,其次以孙哲平的年纪,他若能上,现在也只能赶初一的下学期。


那段时间张佳乐频繁往外跑,他们家附近没有公用电话亭,他必须得去主大道那块区域;个别人倘若想让他去赌场,那么一呆又得是半宿。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偶尔乔尼会过来,孙哲平根本不想给那个男人开门,他只会插着手坐沙发上像打量一盘菜似的研究孙哲平,嘴角总挂着莫名其妙的弧度,也不知在乐什么;奈何张佳乐交代过,孙哲平也只好将乔尼迎进屋,再在对方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瞪回去。


乔尼最后一次过来是在某日晚饭点,张佳乐中午出去时答应会回家吃晚饭,结果来的只有乔尼。孙哲平不情不愿地给对方舀了份土豆火腿沙拉,怀揣幼稚的报复心态往碗里撒了大把洋葱——他和张佳乐都不喜欢洋葱,便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差劲的东西。乔尼吃得还挺自得,尽管他咬到洋葱的时候眉头紧皱。当晚离开前他几不可闻地叹气,又朝孙哲平微笑:“张佳乐确实是幸运的那个。因为他遇见了你。”


孙哲平觉得乔尼是瞎扯,分明能遇见张佳乐的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个。


乔尼不再来看孙哲平的三天后,孙哲平获得了张佳乐带回来的新校服与入学通知书,。

 



顺利进入当地某私立初中的孙哲平适应良好,最开始几天还会因为个子太矮被班里的混混头子挑衅,在他一拳头砸烂了对方的木制桌椅后就再没有“被霸凌”的事件发生。张佳乐倍感欣慰,尤其是在看到孙哲平第一份考试成绩的时候——语言科卷子上大写的A。他于那种情境下便展现出些刻在骨子里的中国式家长的共性,试图给卷子做个画裱,不过随后他又注意到另一张数学卷,其间鲜红的F同样夺目。自家孩子的计算能力在赌博教学中也可见一斑,张佳乐沉默了会儿,只摸摸孙哲平的脑袋安慰道“尽力就好”。


之后三年日子过得如孙哲平的偏科态度般波澜不惊。学校距家还算近,五公里路程,张佳乐在每日打扮得像穆斯林、开着辆不知哪儿来的破吉普接送孙哲平第一个学期后给小孩买了辆单车,自此又过回了昼伏夜出的吸血鬼式作息。孙哲平上学后张佳乐连在家庭餐饮中唯一的食材挑选权利也丧失了,小孩下午放学从不与伙伴去球场踢球,反倒常蹬着脚踏车骑去隔壁街道的蔬菜及肉食品超市,当然,尤其是工作日的晚上,他俩当天仅有的共进的晚餐内容总是由孙哲平全权决定,张佳乐已经许久没在赌场周围的酒吧出现;如果是双休日,那么张佳乐可能会在周五晚饭后、例行给孙哲平量身高的时候点菜。


而后看着白墙壁上几年来也没往上挪过几厘米的短横线叹气。一般的小男孩会在初中那三年猛蹿个头,张佳乐记得自己14岁的时候总是骨头疼,梦见自己在悬崖边往下跳,休假俩月回到后厨的厨师长第一眼瞧见他还以为认错了人。但孙哲平的个子与体格,直到初中结业的暑假都未有什么太大变化。张佳乐一度担心他是因为年纪太小的时候营养不良又过分使用力量影响了骨骼发育,时常边嘱咐孙哲平买菜时多整点儿肉,边暗戳戳怒斥查尔那个无良老板。


孙哲平初中毕业那天收获的成绩是除数学外全科A等,他站在授奖席看同学们陆续上台,再接受他们父母为他们别的胸花,轮到他的时候,胸花是由校长别的——张佳乐并没有来到现场。严格来说,这三年张佳乐没有出席过孙哲平的任何家长会与结业式。


7.


1996年秋天,孙哲平进入一所距张佳乐的独栋小屋四十公里开外的高中,寄宿制。


其实当时孙哲平有犹豫过要不要继续读下去,初中三年教的东西足够他具有步入社会需要的文化常识,而他若是再上高中,张佳乐还得花钱养他好几年;或者他可以选择自己初中学校的高中部,虽然那所学校不是很好,但可以走读,他还能在放课后去打工,接着回家给张佳乐做饭。他的想法当然被张佳乐察觉,后者难得强硬地要求孙哲平前往寄宿制高中。张佳乐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或许也正因为此,他对于某些尽管少但是认定了的东西,总抱有更强烈的能称得上偏执的情绪。


“我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张佳乐看向孙哲平的眼睛,“拉斯维加斯所有正规赌场的进入者需要年满21岁,我在今年春天过完生日后本就该行动了,但是又不想让你总一个人呆着。你进入寄宿制学校后可以多交点新朋友,毕竟9月后或许你周末回家我也经常不在,到那时你就能和朋友们出去玩。”他的话术像是从要出差大几个月因而与孩子苦口婆心沟通的长辈那学的,疲惫又不失关怀,字里行间充斥成年人的无奈。


孙哲平到底还是去上学了,进入两周才能回一趟家的寄宿高中,感觉自己仿佛被主人短暂抛下的小狗。而他的主人正在频繁地登上当地小报头条。


基路伯旅馆的老板怎么也不会想到阔别七年的小洗碗工究竟去了何地又学到了什么,单是当晚看着账户流水瞠目结舌,他一度怀疑张佳乐出老千,但周边围了那样多人,检测仪器也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汇报未出现任何异常。只有张佳乐笑着说出口的每一句“Blackjack”,像恶魔张开翅膀时落上牌桌的黑羽毛,他获得的也不过是其中一根。


从基路伯旅馆开始,张佳乐在几个月时间里似乎将赌城内所有能在地图上搜索到的赌场得罪了个遍。地下赌场那批人倒是很幸灾乐祸,还能得空开个外围压一下哪家正经赌场被张佳乐赚得最多。他们圈子更窄,互相间基本都熟识,谈论起张佳乐便不免想起这小孩还不能去正规赌场、独指着他们祸害的那几年,当时谁家不是一把辛酸泪,偏偏张佳乐确实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钱,最终他们也只好闲来无事茶话会,凑一块儿抱怨下培养张佳乐的那个男人,巴德。巴德拥有在当时年代极其不可说的身份,政治、黑帮、军火,所有普通人贫瘠的想象力能延展到的灰色关系网上的利益触手,他也许都有涉及。没有多少人与他本人能有密集接触,即使是张佳乐、乔尼这些被他找来充当金融转圜齿轮的工蚁。


巴德像个传说,却又无处不在。不过谁也说不准,张佳乐那张扬的行事风格究竟是巴德授意还是他天生恶劣。横竖吃大亏的永远是一无所知的往来赌徒,地下赌场只靠放贷都能倒赚一笔,他们惩罚给不出钱的赌棍有的是办法,生理疼痛到精神折磨。地上与地下赌场本质上都是一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年死在它们门口、屋顶的尸体倘若堆积在一起,定能形成座壮观的血山。


张佳乐在1996年的冬季,于拉斯维加斯赌城上空掀起飓风,即便是十岁儿童也许都能朗朗上口关乎赌城恶魔的童谣。他算是一语成谶,孙哲平每隔两周会家过周末,十有八九也瞧不见张佳乐的人影;而身处封闭式学校的孙哲平得知张佳乐近况的最主要信息源,还是与他同寝的某位热衷赌场新闻的富二代,尽管他因年龄限制进不了赌场大门并且也不了解地下赌场的出入门路,却认识诸多在赌城内混迹的周刊娱记,每月给人家交一定额度的费用,让他们实时给他的摩托罗拉发些赌城热点的简讯。

 



四季自二人微妙的隔阂中悄然而过,与其共同更迭的,还有被张佳乐疏忽、孙哲平也不曾留意的,孙哲平个人迟来的体征变化。大概这件事最先发现的还是孙哲平的室友,此人某日睡眼惺忪起床洗漱,与当时还在刷牙的孙哲平并排立于镜前,瞥见镜中身形对比后怔了几秒,睡意全无地惊道,“你怎么突然长到这么高了”。他的惊讶并非全无来由,当初进入寝室的孙哲平拥有全屋最袖珍的身高,脑袋可能只到其余人的肩头,而当下室友甚至要微仰头才能打量到孙哲平的头顶。


他这一年多来在学校还是一贯孤漠的性格,不常与室友交流,因而也没人能及时发现他开始发育。至于他自己——人类最难察觉的,永远是自己的改变,仅有的困惑可能是近来念书时莫名沙哑的嗓音。


不过人类的复杂心态也在于此,视若无睹是一回事,被点破后倒向耿耿于怀又是另一回事。那天后孙哲平一直在盼下一个回家的周末,虽然他并不知道本周末张佳乐会不会回家,即使回家他们又能不能遇上。他尝试站在镜子前仔细地、尽量以一个旁观者视角观察自己:体型壮不少,手臂用力时有发硬的肌肉,肚子也很结实;眼睛似乎变小了,嘴唇边起了小绒毛。更多的是潜移默化的东西,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下个周末孙哲平回家路上全程都有些忐忑,既不知该如何回应万一张佳乐发表惊讶看法时的言语,又怕对方根本不在家或混无所觉。


大抵是墨菲定律,孙哲平进屋时里面空无一人。


他顿在门口,半晌将书包解下扔上沙发。沙发后的白墙壁上有前几年张佳乐拿铅笔画的十几道横杠,距离墨线相对密集的区域往上跨一长段的位置还有条孤零零的线,尾缀写着“张佳乐”。孙哲平向墙面靠近,手掌沿自己头顶平行移向墙壁,小拇指外侧最终贴合的位置在那条属于张佳乐的身高线上方。手头没有能做记号的东西,他只好用修得很短的指甲在拇指按住的地方来回刮蹭。随后他起身要去茶几下找铅笔,却翻出一叠各州大学的宣传单。


当晚孙哲平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张佳乐,如果对方要回来,会在午夜的时候到家。应该是跟当年张佳乐与乔尼于落地窗前讲话差不多的时间。

 


张佳乐刚开门,就被沙发那头端坐的孙哲平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他轻声地笑,又觉得这场景眼熟,好几年前他也被这小孩吓过,连缓解气氛的问话可能都如出一辙。


“饭在冰箱里。”孙哲平盯着张佳乐。


“辛苦你了。”张佳乐移开视线,把脑后压垮的马尾扯散。他今天往回走前喝得稍微多了点,方向盘打得七扭八拐刚才还差点撞上路边那株仙人掌,好在手法够迅速,否则孙哲平可以直接去病房门口等他了。其实他近来忙归忙,都不至于呆到凌晨三点才回家,只是想到孙哲平本周要回来,他又开始下意识逃避。


但凡是孙哲平离校的周末,不管张佳乐是否回来,他总会将三餐都多做一份,等到次日开冰箱,再将没被人吃掉的份额倒掉。张佳乐每回开冰箱都会感慨,更觉自己像散养儿子的单亲父亲。小孩的年纪增长很快,等到孙哲平高中上完,无论他是去继续学业,还是找工作,张佳乐都不是很希望对方再往自己走的这条路上靠近。他当初养小狗是一时兴起,提出做继承人是信口胡诌,但事到如今,假如孙哲平能够在将来获得更加平凡圆满的结局,那么张佳乐会很高兴。


张佳乐知道这对一无所知的孙哲平很不公平,他怀揣这样大家长般杞人忧天的情绪,凭一己之见冷落孙哲平,而人家还在操心他每顿是否能吃饱。乔尼当初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他们都是没有真正自由又总在追逐自由的人,羁绊很有可能会变成束缚,关住他,与锁链另一头的人。


他将皮筋套手腕上,有些刻意地与沙发保持距离往屋里走,迈出几步被孙哲平拽住右手臂。


孙哲平的影子将张佳乐整个罩进一片昏暗里,张佳乐怔怔地抬头望对方,莫名有些恍惚:“你......”他已经很久没有细瞧过孙哲平了,再看竟被猛然的陌生砸得无所适从。


“哥,”孙哲平贴近张佳乐耳朵喊他,激得张佳乐头皮发麻——小孩已经到了变声期,哑嗓子像沙土,要将张佳乐埋进去,而孙哲平似是丝毫不知张佳乐的惊异,只将下巴搁上对方的肩窝,侧头时圆寸的发茬扎到张佳乐颈侧,“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我量过身高了。”


他攥紧张佳乐腕骨的手指很硬,说话语调却软,是委屈,是撒娇,或是处在迟来发育阶段却未得到应有关注的控诉。有的人之前明明很在意。


先前一整年搭好的壁垒被轻易击溃,张佳乐想孙哲平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但他又向来不是个能言善道的孩子,而是更习惯用行为去表达自己的情感。


张佳乐闭了闭眼,似乎能听到一些砖墙坍圮的重响,他用左臂抱住孙哲平,掌心轻轻拍着对方阔而挺的后背:“抱歉。”

 



并未争执的冷战就此告下段落。


不过张佳乐还是很忙,孙哲平放学回家能见到他的日子屈指可数,同时或许人类的心态都是共通的,自从发现孙哲平在疯了一般地窜个头,张佳乐每次见上孙哲平总要来一句“是不是又高了点”,像要将前段时间没说的补回来。个中或许还杂着些碎碎念,譬如“是不是你们学校伙食比较好”、“怎么住家里的时候就不见长”、“我要去你们食堂吃一段时间是不是也能再蹿蹿”之类毫无根据的话。


孙哲平冷眼看张佳乐那张唇形漂亮的嘴絮叨半天就是不吃饭,起身把对方跟前的餐盘收走,顺便没收了张佳乐握手里的刀叉。张佳乐盯着孙哲平露出一截腰的衣服沉吟半晌,当晚载回来一车衣服,像是洗劫完服装店。

 



升到高二后,班里大部分男生显得极其浮躁。这种充满气体的气球般一点就炸的脾气不仅表现在逃学斗殴打架上,还表现在厕所放水比大小上。又是孙哲平那位刚换了最新款摩托罗拉的富二代室友,前些天夜不归宿,回来后红光满面称自己是去同女友开房,在寝室里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描述大战场面,博得男孩们一致叫好——除了孙哲平,他当时听一半就开始神游天外,因为这几天他总觉胸闷腹胀,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难受时总会想起张佳乐,想对方的眼睛和嘴、摸自己脑袋的手,还有笑容。


夜半,寝室里有某位室友在打鼾。孙哲平从床上惊醒,额角全是汗,身下的脉搏与心脏一同狂跳,震在身体里好似窗外撞击玻璃的雨点。他以为自己喊出了声,那种被温热而细密的水包裹、吮吸,进而涌出液体后,因为头脑放空才会发出的声音,事实上他只是在低低地喘着,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孙哲平做了一个梦,梦里张佳乐有散落肩头的长发,笑意如往日,却比记忆里更柔软,嘴唇、肩颈、手臂,以及孙哲平其实根本未曾见过的胴体,全都在被他亲吻,被他触摸。张佳乐眯起眼时眼角滑落一滴泪,孙哲平便被那滴泪水砸醒了。


8.


高二放暑假当天的结业式,张佳乐照惯例是没有前来。


早不做期待的孙哲平泰然自若,收拾好满点语言卷、撕掉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后登上校车大巴。这车不直达他们家,停在还有七八公里远的开市客那,当然孙哲平的脚踏车在超市有个长期停车位。两周前那次回家,张佳乐就说要在暑假让孙哲平把车学了,否则这通勤实在过分艰辛。


孙哲平开门时还在考虑晚饭食谱,估摸着张佳乐的回家时间,结果门一推被浓郁到呼吸艰难的酒气呛得倒退半步。


地上起码摆了十听起步的易拉罐,歪七竖八倒着,滚到一起便撞出一声脆响。它们大部分甚至里头还有不少液体,张佳乐就坐在地上摆弄那些罐子,扬手往地上洒一半,对着铝罐愣一会儿,再将它摆到另一个酒罐上头。他并不喝这些罐装酒,似乎只是想做游戏,将木地板染出一滩滩涂鸦,木头吸了酒液再挥发到空气里,屋里窗户还关得严实,难怪气味如此大。


孙哲平深吸口气,把门重重拉上。


阖门声让张佳乐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是根本没有被吓到,还是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他缓慢地把目光对准孙哲平,只一瞬便将眼帘垂下。


被无视的孙哲平快步走到张佳乐跟前,两掌插进张佳乐腋下,将对方整个人架了起来。张佳乐连骨头都像软的,脚尖蜷着在地面上打滑,踢翻一个空酒罐。孙哲平腾一只手出来按住张佳乐背部让人靠向自己,连抱带扛给张佳乐挪上沙发。


张佳乐全程任凭孙哲平动作,坐稳后还冲在自己腿边半蹲下的孙哲平笑一笑:“你回来了啊。”


“怎么了?”孙哲平拧起眉,他并不想见到张佳乐这跟黑咖啡似的笑容。


张佳乐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有些黏糊糊的残液,他把手掌下翻,往牛仔裤的膝盖处蹭:“乔尼死了。”


“谁干的?”孙哲平记得乔尼。那人是张佳乐好友,不过自孙哲平上初中后乔尼就没再来过张佳乐这。


“自杀。”张佳乐扯起嘴角,“他拿枪爆了自己的头。我刚帮他收尸回来,沾了满身血,换下来的衣服都还搁在阳台水槽里。”


孙哲平看着张佳乐咬自己下唇,惨白的嘴被剌开一道血色。他抓住张佳乐反复摩挲粗粝布料的手握紧,往自己腿边拽了拽。


“我没事。他会做出这种事我不意外,不过稍微有点突然,我还没准备好。”屋里那一派狼藉实在没什么信服力,张佳乐打眼望过去,视线从地板上泛白沫的淡黄色液体飘到孙哲平头顶,落回俩人叠在一起的手上,“抱歉,把家里弄得那么乱。这是我跟乔尼刚交好时候的约定,相约如果不想继续前进了就一起与世界告别,要做得奢侈一点,买一堆酒,不喝,互相浇到对方身上,最后浑身湿漉漉地互相把对方击毙。为此我俩还曾偷偷搞来好几个品种的枪研究它们的构造、射击原理与火力。听上去是不是很幼稚?”


“当时我们都才十四五岁吧,比你现在小一点儿,但已经都是准备去赚大钱的人了。熟悉赌局规则、计算、微表情分析,巴德——那个找到我们的男人——教会我们很多东西,并利用我们在赌博上的天赋去为他做长久的服务。”这是张佳乐第一次在孙哲平面前谈及他自己的事情,语速很慢,像是喝多了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孙哲平稍仰起头看张佳乐,吸着鼻子试图找到些对方摄入酒精的证据。


“我没喝酒,孙哲平。”张佳乐话音里掺进些极浅的笑意,他把被孙哲平攥着的手抽出来,抚上对方脸颊,“只是有点想说话。”


“我会听。我在听。”孙哲平咬住后槽牙,“你能不能不遵守那个约定?”


张佳乐没回答孙哲平的问题,自顾自往下道:“我的父母是穷死的,信了淘金者的鬼话远赴大洋彼岸,却在疯狂投资后赶上了美国‘滞胀’时代与金融危机,他们可能打算来赌城捞一笔,最后把自己送进了下水道,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我没有上过学,他俩在家里说的都是中文,9岁前我连英文字母都不认识。我不清楚他们后来都在做什么,只听他们经常吵架,说这一场又赔了,转头又会一起来骂我是赔钱货。他们死前我基本就没有出过家门,像两只大老鼠养的一只小老鼠。”


“所以后来他们被讨债的人逼死后,我第一次出门去找寻途经养活自己,想要的只有两样东西——财富和自由。”


“洗碗匠拥有不了财富,巴德说他能帮我提供获得大笔钱财的可能性,于是我跟他走了。他做到了,并且限制了我的自由,因为他知道我不舍得离开。他拥有我所有的账户密码,如果我要离开,我就会登上这里的黑名单,不仅是地上还有地下赌场。可是我只会靠这个赚钱,而且我惧怕贫穷的感觉,为此我只能牺牲我的自由。”


讲到这里张佳乐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尽管是在嘲笑自己,他将手指探到孙哲平耳后,继而用手掌摸孙哲平的脖子,碰到项圈冰凉的金属扣:“是不是非常装模作样,用中国的一句俗语来说,就叫‘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这不能一概而论,你当时如果没有钱,也活不下去。”孙哲平看张佳乐的眼睛。


“我能活下去。在巴德找到我之前,我已经做了快五年的小洗碗工,赚微薄的薪水,把手泡得通红。”张佳乐捏了捏对方的后颈,“我只是不想那样平凡地活着。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到最后‘自由’就变成一根刺,扎在肉上。”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我当年为了从斗兽场出来还假死过,要是没遇到你就真死了。那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出来后该做什么,只是不想继续呆在那个地方,要这么看,我早就拿命搏过自由了。”孙哲平把手搭上张佳乐的膝盖。


“所以我喜欢你,我们很像。”张佳乐用垂在腿边的那只手捉住孙哲平的手指,“应该说,我们三个都很像。”


孙哲平光听张佳乐的前半句话便开始怔神,说话人似乎没有什么更暧昧的意味,但孙哲平还是喉头滚动吞咽了一下:“什么?”


“乔尼做的事也是我曾经一直想做的——如果走累了就干脆停下——但我还在坚持,我以为他也能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相约的时候甚至还不太清楚金钱的具体价值,一门心思想要拥有无数财富,却认为买一堆罐装酒就已然是莫大的奢靡。”


“你不觉得我跟乔尼各方面都很类似吗?身高也好体型也好,发型都差不多,他头发比我还长点,只不过是黄褐色的。”张佳乐朝孙哲平歪脑袋,“事实上我们俩性格都挺像的,不喜欢吃洋葱,爱笑爱金钱,还爱幻想不切实际的自由。我有时都觉得我们是彼此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那你喜欢他吗?”孙哲平沉默片刻,却开始纠结些旁的事情。


张佳乐睁大眼睛观察孙哲平的表情,在确认对方属实不是在插科打诨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乔尼要听到你这话会气得活过来。”


“我不喜欢他那种瘦弱男人,不如说我对跟自己撞型的人可没有兴趣。”他说到这稍稍眯起眼,按住孙哲平后颈的食指向侧边轻划,“比起乔尼,我当然更喜欢长大的黑眼睛小狗。”


某些话说得过分直白,自然是心照不宣的玩笑。但孙哲平想,自己的心脏可能还是漏跳了一拍。他试图转移话题,便重申最初的提问:“张佳乐,你还会完成你们那个约定吗?”


“至少现在不会。”张佳乐否定得很干脆,瞥一眼孙哲平皱起的眉头,“我答应过你的,得养你到18岁,目前还要努力赚钱。”


“18岁之后呢?”这个承诺并没给孙哲平带来多少安慰。


张佳乐不吭声。


孙哲平叹了口气,抬手去搂张佳乐的肩膀,然而他方才蹲得略有些久,于是重心刚一上移,便整个人压着张佳乐摔进沙发。被扑倒的人不明就里,却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掌圈住孙哲平的脑袋,后者干脆又将双手紧了紧:“你还有我。”


“我想陪你走下去,”以不同于当下的身份,孙哲平在心底补充道,“你可不可以,不丢下我。”


“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张佳乐耷下眼皮。


孙哲平支起上身,伸手握住张佳乐一条手臂,拉到自己前颈处,他让对方的指尖与项圈皮料相触,仿佛在让对方感受自己血液涌动的脉搏。“这是你给我戴上的。”他强调。


手指在颈环边缘停顿良久,随后缓慢收拢,指腹勾进环内侧,施力往前拽。张佳乐终于肯抬头看孙哲平,看对方左侧眉毛上那道泛白的伤疤,再到那双眼尾下垂眸色漆黑的眼睛,他认命般吁气,朝就快贴近自己鼻尖的、一不留神已长到这么大的孙哲平扬起嘴角,笑道:“我不会自杀的。”


“遇见你之后,我很少再想这事。”张佳乐松开扯项圈的手,只用温热的手掌揉孙哲平剃很短的头发,“因为知道你总是在等我。我的小骑士。”


“起来吧,谁知道乔尼的鬼魂有没有回来探望我,要让他知道我逃避约定,他肯定偷着嘲笑我。”他推了孙哲平一下,“我还得去洗衣服。再想想乔尼的葬礼上该穿什么。”

 



乔尼的葬礼,张佳乐并没有带上孙哲平,他穿着黑西装出去了一整天才回来,孙哲平就在家里等他。张佳乐进屋后很平静,脸上还有笑意,似乎只是度过了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他在外头晒太阳,吹沙漠的风。


那之后张佳乐又像没事人一般继续他的赌场风云,偶尔有人跟他聊起乔尼,他也只是耸耸肩,拖着尾音道“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已经见上帝去了吧”。


次年六月,孙哲平高三结业,并在三个月后迎来了他的十八岁成人礼。


张佳乐对此事异常看重,他说起他的十八岁成人日,因为乔尼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出生日期,他俩便一块儿过了。上蛋糕坊购买全店标价最高的蛋糕,定最大尺寸,带到酒吧里让酒保分给每一个到场顾客;随后点了满桌酒喝天亮,次日回家后各自趴在卫生间吐到天亮。


他一副往事不可追的唏嘘神情,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孙哲平捉摸不透对方态度,只好委婉叙述自己没喝过酒、想过个低调的生日。


张佳乐表示了解,当天白日把孙哲平赶出门让人去找同学打篮球,自己在屋里踩打气筒、吹气球,张灯结彩一番后又去炸厨房。烤箱里的戚风蛋糕是问甜品屋梳麻花辫的可爱店员要的配方,但成品却极其阴暗:土褐色表皮,形态扁塌。张佳乐皱着脸撕下一块边角塞进嘴里尝味道,随后松一口气——还好,能吃,就是有股焦味,他满意地往蛋糕面挤奶油,画出歪歪扭扭的“成人快乐”。


橱柜中藏着一套调酒工具,是张佳乐前段时间偷偷购入的物品,目的是在今晚让从未喝过酒又不想进酒吧的孙哲平品尝到调和酒的美味。为此张佳乐还特意去烦了基路伯旅馆二楼酒吧的调酒师大半月,那位从来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向调酒业的、年逾四十梳金发背头的气质男人对张佳乐其悟性深表赞许,强烈建议面前好学的年轻人步入调酒行业,甚至跟老板推荐自己发现的这块璞玉。老板兴致冲冲地前来考核潜在员工,瞧见张佳乐的笑脸心有余悸后退大步,在确保张佳乐当真不是为赌博而来后打着哈哈假借急事逃离现场,暗骂调酒师眼神,这哪是“璞玉”,这是金刚石。


最终张佳乐学成归家,调酒空隙反思自己总跟娱乐行业挂钩的天赋,又想以后对外能不能称自己会做饭——本质上说酒水也算食物。一切准备妥当后,他给孙哲平的诺基亚发了条消息。



孙哲平进屋迈的第一脚,踩爆了一个气球。而那气球却是连着一整串装饰小灯的主干线,线段扯动时蹭过满墙花花绿绿的球体,贴墙面的气球因为胶水黏度不够纷纷坠落。作案者手足无措愣在原地,与杵客厅中央戴棉手套端烤盘的张佳乐面面相觑。


张佳乐深呼吸,把盘子里深褐的圆形物体摆到餐桌上,再往相对座位前摆的灌有橙棕色液体的酒杯里放入吸管,有条不紊做好就餐前准备后,他转身面向全程根本不敢移动的孙哲平,勾勾手指微笑道:“走进来,不许碰到气球。”


孙哲平的逃离障碍物时间大概持续了十分钟,毕竟要想在挤挤挨挨的轻盈球体间找到一个落脚缝隙也是件艰难的事。

 

除去以上稍显兵荒马乱的插曲,此番只有俩人的宴会还算得上顺利。尽管孙哲平并没有吃出来张佳乐放进他餐盘里的口感如干燥海绵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还是顶着张佳乐充满期待的目光,用平和又不失惊喜的口吻回答了对方“这个戚风蛋糕怎么样”的疑问:“很不错。”同时将手边红茶饮料似的液体一饮而尽。


“好喝吗?”张佳乐坐在对面托着腮冲他笑,“我亲手调的。”


“是酒吗,”孙哲平点点头,他其实只尝出很微弱的酒味,口腔里充斥的是酸甜柠檬气息,“甜的,又有点涩,感觉更像冰柠檬红茶。”


“它叫‘长岛冰茶’,我比较喜欢的调和酒之一。调的时候我按自己喜好调整了一下原料比例。”张佳乐叼着嘴边吸管喝一口酒,松嘴时吸管头被咬得扁平,他眯起眼笑的样子像只偷了腥的猫,“喜欢的话我再去调,今晚可以多喝点。”


当前正在过18岁生日、对鸡尾酒种类一无所知的孙哲平尚不清楚社会险恶,顺手就把空酒杯递给了张佳乐。


连着几杯没什么酒精味的“柠檬茶”下肚,孙哲平后知后觉感受出点头重脚轻,张佳乐的影子在眼前扯近又拉远,思绪拧成一团晃荡的线。他下意识将脚掌抬起,却总觉踩上棉花,够不到实处,便只好喊张佳乐的名字,沮丧地叫哥哥。心脏像是积满血液不断胀大,跳动的声音敲击耳膜,恍惚间与某个夜晚重叠,张佳乐在他面前笑,他的呼吸急促,伸手却抓不到对方的身体——他忽地伸出手来,攥住走到他身边的张佳乐的手臂。


孙哲平没有收力,手指扣紧的皮肉被挤在一起。


张佳乐吃痛地闷哼一声,此刻终于开始为自己的过火行为懊悔。


他原只是好奇孙哲平这滴酒不沾乖小孩喝醉后的模样,便半哄半骗多灌了对方几次,本想着若对方撒酒疯,他就拿数码相机拍下来做纪念,次日摆到本人跟前大肆嘲笑。结果孙哲平喝酒跟喝水似的,一杯接一杯,像是真把这度数不低的东西当饮料,到最后除了眨眼速度慢下来,连脸都不带红。这小孩是喝出了点瘾头,手里头杯子刚空下去,他又往张佳乐跟前举。


“这回真不能再喝了。”张佳乐把对方那酒杯放下,总觉有些不对劲。他没想明白孙哲平是酒量天赋异禀还是醉后酒品太好,定睛打量对方,对上一双直愣愣盯着自己的眼睛。


孙哲平那眼珠子在亚洲人里都算得上是浓重的黑色,情绪含在里头不明显,只觉深而空洞;可但凡感情充沛,又会显出锐利,弓弦已拉满的猎人,瞄准的方位便是猎物喉颈。早年孙哲平常给张佳乐的感受自是前者,像一只有黝黑眼眸的小兽;近一两年偶尔张佳乐却能感到孙哲平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化,但对方藏得太好,他试图去找,却一无所获——他但愿这是些由于自己心术不正而产生的阴暗错觉。


然而当下孙哲平的视线实在露骨,只因涣散而蒙上层雾气,却不曾减轻压迫感,反倒更似为接近猎物披一件拙劣的示弱伪装的野兽。


“张佳乐。”孙哲平在看他,低低地念他的名字,被点名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张佳乐喉头吞咽着,凭借他从未出过错的直觉,他想若放任孙哲平开口,或许会生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你喝醉了孙哲平,我带你上楼。”他僵硬地摆出笑脸,若无其事得像一名可靠兄长,起身踱到孙哲平腿边。


孙哲平却仰头看张佳乐,用那个近几年早被青春期别扭小孩遗弃了的称谓喊对方:“哥哥。”


张佳乐想自己那一瞬怕是连五脏六腑都一并软了下来,他叹气,想伸手摸一摸那个圆寸脑袋,却被孙哲平拽着手臂扯得重心不稳,跌坐上对方大腿。他慌忙要站起,又被孙哲平另按住他肩膀的手压在原位,动弹不得。


黑色是深潭水,要把人淹进旋涡里。张佳乐别开脸,不敢看孙哲平的眼睛,只小声道:“孙哲平,你松开我。”


“哥哥,”孙哲平歪一下头,像是很困惑,“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


张佳乐只用没被扣住的那只手掰孙哲平抓他肩头的手指,抿着嘴不回话。孙哲平等一会儿便失去耐性,反手捏住对方胡乱使劲的手掌,指腹搭在张佳乐腕骨处将他的这条小臂上举:“哥,跟我说话。”


“什么感觉?”张佳乐吸着气皱眉,他此刻只剩痛感强烈,反而让那些不可明说的紧张都消散不少,“孙哲平,轻点,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倒是被孙哲平听进去了,他迟钝地眨一眨眼,即刻卸了两手的力,改为轻搂住张佳乐的腰部。他低头与张佳乐鼻尖相抵:“关于哥哥对‘我喜欢你’这件事的感觉。关于哥哥对我的感觉。”


鸡尾酒的糖浆放多了,连带孙哲平呼出的酒气都显得甜腻,张佳乐想自己或许也醉得不轻。胸腔里发麻,热度浪似的一阵阵拍向大脑。张佳乐闭了下眼。


孙哲平的唇适时便寻到了正确的位置,将潮湿与柔软一并覆盖。


张佳乐沉默地喘,虚着眼,用靠近桌角的手臂去够桌面上任何对于缓解局面有帮助的东西。他的体温升得太快。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那是方才调酒剩的半瓶龙舌兰。张佳乐不动声色,握住它缓缓移向孙哲平头顶,手腕翻转时,瓶口对着短发茬倾泻液体。


“没有人会爱上自己养大的、没钱没势的小狗。”张佳乐把酒瓶摔在地上,在玻璃撞上地板碎裂的声响里挣脱孙哲平的怀抱。对面的人因满脸湿漉漉的酒液显得茫然而狼狈,断了线的木偶般维持一个僵硬的姿态。


他在孙哲平身前站直,垂眼看对方良久,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早轮廓分明的脸。

 

后续的事孙哲平毫无记忆,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的楼,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换好衣服并钻进张佳乐的被窝里呼呼大睡。他睁眼时头疼得厉害,下面攒了一晚的水;凭着些惯性记忆摸索到主卧的自带卫浴,但门上了锁。张佳乐应该是在里头洗漱,孙哲平还站不稳,头晕眼花差点跌地上,他用手掌撑门框,起身时额头稍抵着门板喘气。


他那听力倒是一向很好,当年能听到楼下传来的谈话音,此刻也能听清门里头人的声音。


或轻或重,时急又缓,夹些压着音量的哼声。

 


当然,等张佳乐出来的时候,孙哲平正一副刚从床上爬起的惺忪姿态,撑着脑袋眼神失焦,用哑嗓子跟张佳乐道早安。


张佳乐无情开口:“你昨晚喝醉了发酒疯。”


孙哲平想也没想先辩驳:“我没有。”


张佳乐再道:“我昨天拒绝了你的告白。”


孙哲平用手狠拽床单:“你没有。”


是真断片还是假失忆,遂一目了然。张佳乐走近床边拍一下孙哲平的脑袋:“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


9.


“所以他俩最后在一起了吗?”杯里的酒液已经见了底,我用吸管挑起一块化得只剩小半的冰块丢进嘴里嚼,牙齿咬出脆响,冻得舌头连嘴一起发麻,我扬起不太利索的嘴角冲男人笑,“我的意思是,做了吗?”


男人扯一下衣领,看我的眼睛:“做了,当然还不止一次。”


“先前明明还闹那么僵,”我吹了个口哨,虽然它不出声,“契机是?”


“孙哲平帮张佳乐挡了枪子弹,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出来的第一晚他们就做了。”男人的情绪并不是非常高涨,“是张佳乐主动提的交往。”

 



时至千禧年,高中毕业的孙哲平面临升学或就业的选择,因高中四年成绩优异,他要申请张佳乐拿的那叠纸上的大部分大学都是比较容易的事。何况张佳乐也在他边上循循善诱——好好读书,哥哥养得起你。孙哲平偏跟他犟,坚持要到张佳乐身边做保镖,以履行他的年少承诺。


为此俩人大吵一架,张佳乐到最后放狠话,道“你要是不上学,我也只养你到18岁,八月底你便搬出去住”。


孙哲平以行动应答,八月生日未过就租进拉斯维加斯主大道某户单身公寓——当时还是赊账——九月入职拉斯维加斯某家报业集团,负责赌城这块的热点实地勘探与内容撰写,他在语言上天资高,多国语言稍接触便能有个大概,又似是对博彩领域颇为了解,不出几月便爬上了副编之位。


自他自立门户工作,似是与张佳乐再没有过联系。他要得到张佳乐的消息实在太轻易,对方行事高调又一向是小报重点观察人物,即使孙哲平不去调查张佳乐的动向,也会有一大批人争着涌上去,将张佳乐的事迹翻来覆去地讲。报纸上刊登,称“赌城恶魔近来行事越发乖张,竟将某赌城一晚掀至闭馆”、又道“街头采访:破产赌徒称早晚弄死那个男人”,张佳乐的正脸照倒是从来没有被拍到过,虽说赌城内禁摄,或许也有来自巴德的施压;偶尔孙哲平也能在自己同事那发现漏网之鱼,他一般是直接将照片清除。


对张佳乐行迹不满的大有人在,他自己以前都说“要杀我的还得先去排队领号”,债多不愁,张佳乐反倒也不是很担心自身安危,何况这么多年他都安然无恙大摇大摆地在拉斯维加斯街道惹怒众赌徒。巴德会不会派人暗中保护张佳乐,孙哲平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男人都看不住一个想自杀的乔尼,想来也并非什么大能人。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某个实在平淡的夜晚,张佳乐在赢得困倦后往回走,他今天依然不打算回家,只想抄个近路去常光顾的酒吧小酌。小巷黑漆漆一片,张佳乐打着哈欠往里踏一步,耳畔炸开枪响。


歹人穷凶极恶却也胆小如鼠,开枪后连确认自个儿是否打偏都不敢,往反方向落荒而逃。他但凡回头,便能发现张佳乐正好端端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腰腹染血的男人。


真相当真老套,孙哲平放心不下张佳乐,成天像个跟踪犯尾随张佳乐出入大街小巷,偏还算在他工作时长之内。一来二去逮着机会,便撞枪口上了。

 



“你是觉得,张佳乐最后决定跟孙哲平在一起,只是因为孙哲平救了他一命?”我捏着吸管戳沉到杯底的柠檬片,果粒在之前已泡发,像老人松动的皮肉。


男人没说话,朝我摊开手。


我确是被气笑,语气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认为,按张佳乐那种性格,他会是个把恩情看很重的人吗?”


“他贪财,他自私,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他做一切选择的根源只能是为他自己。”我将吸管狠狠扎进柠檬肉里,那些软烂的颗粒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汁水都溅不出,“你有没有想过,孙哲平喝醉酒的那个夜晚,他再无意识之后,张佳乐会做些什么?”


“说不定他把孙哲平带回自己房间,不过是为了方便偷呅对方。你猜他次日在浴室自未,脑子里想的是谁,又知不知道有人会在外头听?”


“张佳乐可算不上是个好人。自欺欺人忍半天,其实巴不得人家留在自己身边,表面上有多若无其事,背地里对孙哲平的心思就有多不干净。孙哲平当时才多大,张佳乐能对自己养大的小孩动背德的念头,可见他也并非你描述的那般正直。”我嗤笑,冲男人挑眉,“要知道,张佳乐从来都是个赌徒。”


情绪失控得稍有些超出预料,酒杯早空了,我只好拿舌头在紧闭的口腔里打过一圈,又用它舔上下唇。男人依旧沉默地看我,黑眼睛像是透不进光,倒显得安静。我呼一口气,重新笑起,慢条斯理向他道:“抱歉。你继续。”

 

孙哲平中弹后昏迷了三五天,转醒时张佳乐正坐在他床边削苹果,手法跟七年前一样烂。接着他们开始断续地谈天气,谈孙哲平近来的生活,谈张佳乐为赌城报业做出的贡献,又谈回之前聊翻的话题。孙哲平依然想放下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重回张佳乐身边,做保镖、翻译、打手,什么都好;张佳乐瞪了对方一会儿只觉疲惫,别过脸漫无目的地向窗外张望,听见孙哲平道:“张佳乐,这座城市是吞金兽,但我不希望你被它吃掉。”


张佳乐笑出声,他回头,明知故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还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孙哲平重申,“像骑士一样。”


“亲爱的,别总是说些电影台词似的话。”张佳乐朝孙哲平伸手,用指腹点对方的肩,“你该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想这句话自己或许也说了不止一遍。


孙哲平这次没有逃避发言,只凝视张佳乐的眼睛:“我选择的路就是跟紧你。”


不知是这句更仿佛肥皂爱情剧念白的誓言如何戳中了张佳乐心窝口,他在长久的滞神后只将手背凑近孙哲平脸侧,不轻不重地拍两下:“你不要后悔。”

 



两年后年满21岁的孙哲平总算结束了自己赌场外苦等的栓绳小狗的日子,得以光明正大以保镖身份跟在张佳乐身边。但应张佳乐当初给他提出的几点要求,他作为张佳乐保镖之时从未已真面目示过人,向来穿一身黑斗篷带罩全脸的戏剧面具,像自十六世纪的威尼斯逃亡而来的滑稽派对舞者。尽管张佳乐称这是为孙哲平的低调考虑,但携带如此跟随者的张佳乐的高调不免又添一倍。另外则是孙哲平的报社身份,张佳乐希望孙哲平能保留职务并尽可能往高处爬,或许他日能在事关赌城要事的新闻报道上占据喉舌之位。


他在与孙哲平确认关系后反倒展现出些无情冷漠的性格来,他能在床上用腿缠孙哲平的腰,放声叫一整夜到次日去赌场连话都说不出口只得打手势;也能在下床后嘱咐孙哲平藏好身份,他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是在同“孙哲平”开房。很难说这是否才是他大部分时候的模样,而孙哲平的过往记忆总归有些偏向柔情的美化。


赌场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徒,倘若语言不通总会磕磕绊绊地绕回英语之上,可每逢瞧见张佳乐,他们还得拿本就不太灵活的舌头卷出个四不像的汉字发音,说者面色涨红,听者忍俊不禁。不单是赌客,荷官、记者,所有需要提及张佳乐名字之人,都摆脱不了与中文有短暂交集的命运。


“你可真是恶趣味。”孙哲平在见多了张佳乐听到那些口音时笑容满面的模样便有了数。


“当然,我行不改名。”张佳乐牵着孙哲平的手往另一块游戏区域去,“他们努力说中文的样子很有趣,不是吗?”

 


多数时候张佳乐在赌场上脾气都还算好,远没有外界谣传那样跋扈不堪——至少在孙哲平看来此人总是眉眼弯弯,全程语调都没什么过大起伏,相比之下还是某些输太惨便开始对张佳乐进行言语攻击的人更为使人嫌恶。他几次三番气到要冲上去将那帮嘴不干净的东西揍一顿,就像他早年痛殴狮子老虎那样,不过张佳乐只拽一下他的衣角他便蹲在原地,耷拉着眼皮瞧张佳乐,透过他脸上表情僵硬的漆布面具,似乎还能想象到他恼怒不甘至委屈的神态。张佳乐又想笑,勾着手指让孙哲平俯身,凑到对方耳边轻道:“有时候,痛苦并不只源于生理。”


假意处于弱势,给予对方莫大的希望,在他们自以为距成功不过一步之遥、自信而狂热赌上自己全部筹码之时,再让他们跌入谷底,张佳乐很擅长做这样的事;赌场里总有徘徊于人群空隙处的推销者,在地上赌场里行事隐秘,在地下赌场正大光明,但这些人都实在笑容亲和舌灿莲花,高额借资与其叙述中的低廉利息如何动人,想必总有输钱者愿意尝试。张佳乐不吝充当放贷者的引荐人,自然,借贷者接下来会怎样走向更无法回头的深渊,便都是后话。


张佳乐仅有一次针对辱骂者的生理戕害事出于某家地下赌场,当时参与赌局的人里有位热衷风言八卦的,又充分掌握当地俚语的粗鄙用法,矛头直对准张佳乐与其身边奇装异服保镖的性爱韵事,尽管他也不清楚涉及此事的传言里究竟有几分真假,但能膈应到张佳乐也算美事一桩。不过张佳乐最开始面对关乎自身的侮辱性词汇仍旧是一笑了之,直到那个人开始用语言侵犯他的“保镖”。张佳乐很短暂地冷了脸,随后笑眯眯向对方表示,“你将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


那人是游离地下场的常客,此后一月内莫名倒霉,遇到的对手都似有强运,独他输得连当月利息都交不起。他只得拆东墙补西墙,又去找新的次级贷款,奈何他已连上了当地多家放贷商的黑名单,好容易找到的联系人说他们东家要求他于签字画押后再提供一样东西,在确认那并非与钱财相关的利益物品后他欣然前往,进屋后张佳乐正背靠沙发,抬手指向他嘴部:“我要你的舌头。”


有关赌城“传奇”或是“恶魔”的故事有许多,在张佳乐活跃于拉斯维加斯的年代,它们总是被人们添油加醋口耳相传,任谁都能稍说上一嘴。


随着张佳乐在赌博上过分的游刃有余,包括他开始逐渐学会利用金钱形成势力为自己所用这事,感受到威胁的终于不仅是赌徒、赌场,还有长期以来总还将张佳乐当做纯粹工具的巴德。对于底层者来说,金钱是他们能够实现跨阶级最容易的方法,也是最难实现的途经,毕竟全美各州政府每年的乐透奖纯收入都能上百亿——金额贡献者按资产划分的话穷人能达到四分之三——但得奖新闻却寥寥无几;然而张佳乐不一样,他在赌博上面的能力足以使博彩成为职业供给他开价不菲的稳定收入,假若不是巴德仍把控着对方的个人账户,难保张佳乐不会在羽翼渐丰后远走高飞。可即便如此,他也已然感受到异样。


能够涉足借贷行业,便代表张佳乐早已有了不透明的个人流动资金。上位者的从容让他不会对产业链中的所有铆钉过多关注,监视多数都只停留在拉斯维加斯主大道内;但年老猎人的敏锐嗅觉告诉他,他需要向那只早想逃跑的小兽发出警告。


因而时至2005年,当那名挑战张佳乐多次总以失败告终的德国财阀少爷打算设局引张佳乐入套时,在他背后为其帮忙的不仅有他父亲在当地的警署朋友、大都会高层,还有给张佳乐派遣任务让其务必参局的巴德。德国少爷想通过让张佳乐于大庭广众之下输掉大笔筹码以达成使赌城传奇出大糗跌下神坛的目的;大都会试图借此代表当地所有赌场给张佳乐个下马威,顺便进行赌场的免费宣传;巴德则是想借此挫平张佳乐的锐气,赌注金额巨大,输掉这局张佳乐起码也得过上一段时间清苦日子,这会让那从小就爱慕虚荣的小子生不如死,届时巴德再去控制他便也容易许多。


可以说,事实上组局者里并没有人想真正杀死张佳乐。他们将项目定为俄罗斯轮盘也只是因为这个游戏更直观快捷,便于观众观赏,也便于动手脚。张佳乐对扑克的精通程度深不可测,却似乎并不了解枪械。左轮手枪的扳机与转轮弹仓相互关联,控制弹仓不再旋转便可使扳机无法扣动,只需要在弹仓与枪体咬合的衔接处做一些细微的改动。


参赛双方会在游戏开始前为自己预计需要扣动的扳机次数下注,倘若枪响时数量正好则赔率为17:1;假如次数不符合但对方已在此前扣下扳机,则赔率为1:1;假如双方所下数字相同,则以最终先扣响扳机者为输家,赔率为所押数字再与35相乘:1。为达成弹仓停止旋转,在其前一发子弹必会打出,由此,当赌局双方都将次数押6后,张佳乐注定会在前五次扣响手枪。


至于另一方,他的弹仓从最开始便没有做好与枪体的连接,即使连续扣动扳机,弹仓也只会停在空仓的那一孔。如果张佳乐事后觉出不对要追究,也只需要将两把手枪再稍整合便可回归正常,再者警局那也打好了关系,警方只会在一番装模作样的检查后确认这场赌局的完全公正。


圈套很完美,所有的设计都很完美,除了张佳乐居然在开第五枪的时候将自己爆头这件事。

 



“听上去只是将报纸上的故事前因交代了下。”我想自己的酒量还是下降了不少,或许是多年没碰过烈酒,此刻连男人脖子上那个旧项圈都在眼前出现了重影。我一手托脸,悄悄抬眼瞧对方的时候发现他也在打量我,不免又强撑起精神:“孙哲平怎么还是没在这里面出场?”


男人冷哼一声,伸手去够桌角置物篮里未拆封的扑克牌,以一种极暴力的手段扯干净塑料外膜后将牌从盒子里倒进左手掌心捏住,右手两指扣住小部分牌往最底层塞,如此反复三次,达成一轮生涩而完全未洗开的洗牌。


“张佳乐赴局前一天,让孙哲平去拉斯维加斯多家地下赌场开了账户,并要求对方次日去外围赔率最大的赌场,用账户里所有钱全押‘张佳乐完败’。”男人把牌的数字面朝向自己,挑选出两张心仪的牌后,再将牌内面扣于桌上,手掌磕磕绊绊摊出个歪扭的“一”字。

 



外围被禁的只有正规赌场区域,地下赌场在当时依旧人头攒动,凑热闹凑得不亦乐乎。


张佳乐事前究竟做了多少准备,孙哲平并不清楚,只记得张佳乐刚收到那份赌局邀约后意味深长的笑容。当他问及张佳乐,对方又只说“这是我的预感,并没有依据”,打哑谜似的将孙哲平隔在场外。直到赌局前一天,他俩甚至是在做完嗳后的半小时内交代完了次日张佳乐需要孙哲平做的所有事,随后平静地拉过被子蒙住头,要求孙哲平次日记得先行离去。


孙哲平并不迟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下,他纵使一无所知都能觉出张佳乐即将面对的危险,他掀开张佳乐的被单,盯着对方脖颈,执意要陪张佳乐一同前往大都会。


几番掰扯后听孙哲平哑着嗓子叫“哥”,张佳乐怒其顽固,只得拿气音断续地念:“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孙哲平’的法定监护人是早死了的乔尼,包括你当年上学,户籍手续都是乔尼办理的。”


这对孙哲平来说是个很难消化的事实,不过很快他便明白过来为何多年张佳乐从不在公众场合出现在自己身边;或是让自己在他身边暴露身份。


“没有人能想到‘张佳乐’与‘孙哲平’的关系。”最终说服孙哲平的,是张佳乐搂住他脖子贴他耳廓轻声道的一句话,极尽亲昵,且别有深意,“事情办完后,记得去第二街区749号看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张佳乐的死亡致使地下赌场外围集体爆冷,孙哲平一夜间似乎成了全城富起来最快的男人;而张佳乐开枪爆头的那个时间点,孙哲平正被第二街区749号的店铺老板请去办公室,收获了老板自抽屉里取出来的一个而今看来稍显陈旧迷你的木雕雄狮面具。


老板给孙哲平留下一句“这是张佳乐让我转交你的”,随后拎着准备好的行李便要出门,孙哲平困惑不解,问对方是否是要去旅行,老板却称这家店已转手他人。


警方在后续盘查张佳乐资产流动时发现,张佳乐其余赌场账户内的钱在注销前并未被提现过,因而关注其账户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发现端倪。他只是将所有资产预先作为购买方交付款至于交互平台冻结,待次日那笔钱均已汇入一个集中账户——经查证,那是基路伯旅馆前任店主的银行账户,所有手续走的都是正规流程。唯一存疑的点是,张佳乐并未在此财产的获取方上书写自己的名字,写的是他某位交情颇深的好友姓名。


随后调查发现,那位好友早在7年前便已离世,直系亲属中只剩一位兄弟,但张佳乐却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还在考虑给好友留下房产。最终,张佳乐购买下的基路伯旅馆以其好友乔尼的遗产形式交由对方那位兄弟继承。

 



“故事至此。张佳乐身死,给孙哲平留下博彩赢来的一大笔钱财;以及一幢现今还能赚钱的不动产。”男人讲得云淡风轻,却在念重音的时候透出些隐晦的咬牙切齿。


他将方才抽出来的两张牌丢到桌子中央,模糊的光线打在牌面上,连带其间数字与花色都似是雀跃地跳动了番。


我用手指将它俩摆整齐,并为男人那干巴巴语气陈述的新闻内幕做总结:“也就是说,这原来是一个极具悲剧美学的爱情故事?”


方片10、黑桃9。


当前点数为:19点。


“不,”男人否定之迅速,仿佛生怕故事中的主人跳出来承认我的观点,他再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只手掌撑着桌角,稍偏头看我,深色眼睛与带伤疤的眉峰靠得很近,像能将人割伤,“这该说是个心狠的赌徒与其倒霉接盘侠的故事。”


“何以见得?”我迎着他的眉和眼望回去,这把刀确实锋利,奈何刀尖这么多年依旧只对准自己。

 



孙哲平获得天价巨款没出半月,有人给他拨电话,开口第一句是“这是乐哥当时给我们留的新号码”,谈话内容是想让孙哲平看下借贷公司的当月报表。张佳乐留给孙哲平的可不仅是天降巨款,还有他曾试着搭建的关系网、他曾经手后被缠住最终唯死才得以脱身的产业线。此人早年还无比深情言之凿凿称要让孙哲平自由,到头来却将一堆烦恼不管不顾全抛向孙哲平,自己黄土一盖便漠不关心。次贷产业、旅馆业务管理也便罢,总归算是生意;来自四方各地莫名其妙的赌局邀约才更可恨;当然,在这其中,还有已对孙哲平这个凭空冒出的小子起了疑心的巴德之流。张佳乐死后一年内,孙哲平曾遭遇过不下三回的街角谋杀,虽说那帮家伙到头来反倒被孙哲平打得屁滚尿流,最终连靠近他的业务可能都没人敢接。




“孙哲平有做过什么反击吗?”我比较好奇这点。


“他现在算是个除了固定资产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男人耸耸肩,“因为他花钱找人去刺杀巴德。”


“成功了?”我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感觉在意料之中。


“算是吧,毕竟想他死的人很多,也不能保证弄死巴德的便是孙哲平派去的那一批。”他翘起唇角,“此后孙哲平又花了更大一笔钱摆平前面那件事,顺利保住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与空空口袋。”


“像他的作风。”我不免笑出声,“故事到此结束?”


玻璃杯里残存的酒液凝成几道水痕,我将杯子拿起晃荡,举到灯下透过玻璃瞧散开的黄色光晕。男人默不作声地看我动作,半晌用指骨扣响桌面。当我侧头看他时他把那排杂乱的牌往我跟前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速慢下来,声线也变沉,“孙哲平并没有参与张佳乐的葬礼。”



当年在现场所有人都是亲耳听到枪响、亲眼瞧见人倒进红幕布里,那之后如何便只能等警方结果与追踪报道。张佳乐对外并无亲眷,在警方认定其为自杀后便将尸体移交殡仪馆进行火化,其间甚至并无熟识他的人去真正瞧过尸首相貌。



我随手掀起一张牌摆到10与9的旁边。


红心2。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张佳乐其实根本没死。他只是假死好去追寻他心心念念的自由,赌上他的性命,还有爱情。正如你说的那样,张佳乐一直是个很好的赌徒。”


男人——孙哲平瞥了眼那三张并排摆的扑克,又与我四目相对。

 



一首唱曲刚放到尾,借着切歌的几秒空当,楼底赌徒的嬉笑怒骂又隐约浮涌。


嘈杂与鼓点都不甚清晰,连我的视线一并模糊,但我仍在看他,一如他还牢牢盯着我看。眼神织起网,笼住我的飘忽思绪、发热身体,将我浸泡在眩晕的海里。


我用舌尖舔过上下唇,向他发问:“那他追到过自由之后呢?”


“你觉得呢?”他稍仰头,却耷拉下眼皮看我,手指搭在脖颈项圈的皮料处,指甲修得很短。


我朝他笑,从乱糟糟的牌堆里拨出两张牌。


钟声自廊道处传来,穿透摇滚和爵士,滚落到我翻开的两张花色相同的鲜红牌面上。

 


“红心代表爱情。”


——该去追逐我伟大的骑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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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看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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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大家看一场电影嘿嘿嘿,文里伏笔细节都很多,希望大家可以在评论区与我讨论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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