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街

双花不逆不拆一万年。

【B-D双花生贺24H/19H】冈波斯

 

抽到的梗是这个:

[一个温暖的夏天 在飞机场 翻开一本尘封许久的日记本]

原著向背景

孙哲平主视角

轻微悬疑风所以不剧透

与大家一起清凉一夏

如果没问题那么往下


————————

落地窗格朝地板抹浅灰的阴影,光线淡而薄,像往脸上附一层膜,照得行人满面釉质,浮起不真切的透亮。孙哲平靠着椅背小憩,双肩包环在胸前,耳边是孩童无休止的喧闹——还未到变声期的嗓音尖利,或许能将玻璃戳个洞,灌进室外乍暖的风。


有只手掌拍他膝盖,动静很响且急切,倒是没什么痛感。孙哲平掀开眼皮瞥了下又闭回去。


“叔叔!”小孩见孙哲平不搭理自己便开始扯喉咙,颇有几分喊魂的架势,“你醒一醒!”


孙哲平挑眉,想起前些日子陪张佳乐出门买雪糕。大夏天的傍晚,自个儿穿白背心黑裤衩趿拉人字拖,张佳乐搁身旁走,蓝卫衣牛仔裤,搭双新刷过的帆布鞋。其实细瞧也没差多少,该说是各有格调。结果返程路遇卖花少年,怀里捧二三十支打蔫儿蔷薇,还敢大言不惭冲自己吆喝:“叔叔,给哥哥买朵花吧。新鲜的爱情象征。”


且不论那家伙究竟是何等眼力能从俩一人拎一边超市购物袋提手、连肩都没法挨着的男性间扒出猫腻来;反正他成功取悦了张佳乐,以致这位哥哥杵在原地笑半天,甚至看向孙哲平不厚道地帮腔:“你给我买花吗,叔叔?”


最终张佳乐收获整束精挑细选的深红色蔷薇花;卖花小子数着钱满载而归;孙哲平莫名添了笔开销,并陷入对自身形象的短暂怀疑中。张佳乐难得见他惆怅模样,眼角弯弯伸胳膊勾他,手腕搭颈骨,唇瓣贴合压得湿软,咬他,含着气音慢吞吞地哄。话语化成吐息交融的热意,单要个黏糊的调,内容自不必听清。孙哲平用掌心扣住张佳乐后脑,视线转到花瓶里头的蔷薇时顿一瞬,随及落回对方鼻尖。他偏头再次与张佳乐亲吻,手掌施力将对方向自己按近。


“深红蔷薇的花语是,只想和你在一起。”记忆渐趋朦胧,唯独张佳乐轻声念叨的这句话,明朗得仿佛一道厚重的、颗粒感极强的碳墨铅印,突兀横在某幅色彩依稀的山水画正中央。


可惜那好容易搬进冰柜的雪糕,张佳乐还没来得及吃痛快,直被叶修急召去了苏黎世。徒留乳糖不耐的孙哲平与挤挤挨挨的奶砖相顾无言。


世邀赛训练从上周正式开始,张佳乐有固定作息表,每天就指着休息时间跟孙哲平匆匆拨越洋视频,过问家里的胖橘和阿拉斯加,表达对未解决干净的冰糕的想念,反倒与孙哲平诉衷情的部分少得可怜。孙哲平也没隔着电话多说,他一早订下了今天飞苏黎世的机票,安顿好猫狗,买齐张佳乐爱吃的零嘴,再往箱里丢几套衣物便算完事儿。相当于是他这并不太浪漫的脑子指导的惊喜行动。


结果昨晚照常聊天,末了张佳乐突然交代:“大孙,你明天来时把我那日记本带上呗。”孙哲平纳了闷,这厢四下环顾一遭——应该不至于在屋子里安摄像头——那头听张佳乐模糊的哼笑:“好几天没听到狗叫了。还有,你墙角行李箱的轮子我都看到啦。”


书架最底层,有搭扣的棕褐色皮质记事本,扣带上套了圈金属装饰,是个镂空刻花体字母“G”的银环。孙哲平循着张佳乐的描述去书房捣腾半天,自上锁的置物柜里头、书籍夹缝中将那日记本抽出来。书壳凝着浅灰,皮套四角都有零星剥落。他从未见过这本子,估计张佳乐也许久没用,任它藏在不见光的密封处堆尘。


“其实,就算你准备出门的所有细节我都没发现,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通话挂断前,张佳乐的声音变得尤其分明,抽离电流与嘈杂背景,似是笑着同孙哲平耳语,“因为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孙哲平拿纸擦干净日记本上蒙的灰,塞进书包里层。他想自己全程应该是静默的,却能经由颅骨共振清晰听见自己的回应,一字一顿,宣告誓言般:“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叔叔——”小孩确乎执着,拖长音还在喊,他不再对孙哲平做什么接触动作,只是添了哭腔。


张佳乐曾评价孙哲平“实在是个心软的人”,瞧模样生人勿近,走路带风,剃寸头耷拉眼角,笑容总是懒散,痞气洗不干净,拎个皮箱都感觉要去军火走私,横竖不是正派;本质软肋颇多,怕人撒娇,怕见眼泪,手足无措蹲在一旁却不会哄,像皮毛被雨淋湿的大狗。那并非上位者对弱势的俯瞰怜悯,而是骨子里的良善。张佳乐对此看得透彻,偶尔将告诫装成玩笑,轻飘飘打趣,“你最该小心的,应该是你最珍惜的”。孙哲平把张佳乐搂到怀里,下巴搁上对方肩头,不以为意:“我小心你做什么?”张佳乐便又笑起来——孙哲平心软但并不会因此改变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这是他最迷人也最容易被折断的地方。


心软的孙哲平赶在小孩哭出声之前睁开眼,黝黑的、尾端下垂的眼睛,直勾勾地与腿前站着的小豆丁打照面。诚然孙哲平本人并未带有任何消极情绪,还是吓得小孩倒吸一口气,哭噎咽回嗓子底,怔怔地打了个嗝。


这是个男孩,孙哲平不太会看年龄,只能根据身高做勉强判断:站着跟座椅齐平,有点儿矮,没上小学。男孩留的西瓜头,短发贴耳朵尖,整个脑袋显得过分圆润,甚至生出些滑稽。他穿绿白相间的条纹长袖内搭,深蓝色背带长裤,左胸前有个徽章装饰,印着大写字母“G”。


“喂,小子,”孙哲平稍直起身,偏一下头,冲男孩扬嘴角,“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在这吵我,我就把你拎起来揍一顿。”


男孩盯着孙哲平的恶人脸,抽抽鼻子,勇敢向孙哲平迈进一步:“叔叔,我的球在你的椅子下面,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球?


孙哲平视线跟男孩的手指移动,岔开大腿以某种不太雅观的姿势低头瞧自己座椅下的空隙。那里确实有一颗球,充气的弹力皮球,款式类似染错色的篮球,是红的。它与椅子最外侧没多少距离,但卡得巧,小孩从孙哲平座位两端伸手去够都差一点儿;椅子又是两排背靠背的设计,转到后头去拿也捞不着。除非他直接从正面蹲下钻进椅子下头捡。


且不论如此行为是否会遭受父母好一顿训,孙哲平坐姿过分端正,双腿垂直放置的间隔也挤不下一个小孩儿。“妈妈不让我钻到下面去,弄脏衣服会骂我。”男孩补充了他的艰难条件。


有理有据,不能揍。孙哲平用左臂环紧书包,弯腰伸右手把皮球抓出来。


五指扣在球体上,挤压得橡胶面微微变形。孙哲平看向男孩,对方目不转睛与他对视,大眼珠里的浅色瞳仁好似无机质玻璃。


这双眼带给孙哲平的亲切感觉让他生出些顽劣心思,再念及小孩的确闹腾了挺长时间,他将欲往前够的手臂收回来。“以物换物,”他用手掌颠了颠球,男孩像猫遇到感兴趣的玩意儿,脑袋顺着球起落的幅度一上一下,“你拿什么东西跟我换?”


男孩显然没预料到与皮球重逢前还有此等阻挠,他只顾瞪着球,两条胳膊举到高处,重心前倾踮起脚,茫然地张开手指握一握空气。随后他泄力般挂下手臂,双手插进裤兜,垂头,嘴唇瘪成薄薄一条线。他那副呆滞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终于又丰富起来,拧着眉似在思索令他无比纠结的事。


孙哲平当小孩是要哭,他最受不得这个——孩童与张佳乐的眼泪,能掐住孙哲平的喉咙。他试探着把球递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男孩突然抬头,朝他走几步把自兜里掏出来的东西郑重地放到他缠了绷带的左手心里。


一根荔枝味的真知棒。


“这是我最后一根棒棒糖了。”小孩不舍地看那根糖好几眼,嗓音糯而软,略带委屈。


孙哲平忙把皮球丢给男孩,他已然后悔自己的混账成年人行径,连带左手捏的糖棍都觉发烫:“这个也还你,叔叔不吃糖。”


男孩没拿回糖,分明听了孙哲平的话后眼睛蓦地亮起来,但依然摇头,两臂抱着皮球笑得露出缺了颗下排前齿的牙床:“糖要送给叔叔,谢谢叔叔帮我拿球。”


他对孙哲平鞠一躬,扭头往某个方向小跑。孙哲平眼神不自觉跟上那片瘦矮的背影,却被闯进近处的人物影像遮了下。密闭气流内晃开隐约的清苦味,像植物根茎被碾出汁水,裹着绵绵阴雨,水汽与酸涩的黑醋栗叶,夹杂玫瑰吝啬的一晃而过的甜腻,该是做了场关于清晨的梦,梦醒人还躺在被风吹皱的池水边。


水中影。孙哲平记得这个香味的名字。张佳乐偏爱在春天用这款香水,说是呼应季节,进而身心感受植株葱茏。孙哲平没这么多讲究,然而闻得多了自然印象深刻,漫长的春日,床单上总有这股挥之不去的树叶子味,将喘息、张佳乐的泣音同他的汗液一并蒸氤氲。


孙哲平抬眼寻觅香气的源头,是刚才挡住他视野的过路人——座位挑得不好,背靠落地窗,正对走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总能扰到他几分——那是名有一头红色大波浪的年轻女性,穿浅杏的厚针织外套,挎黑色托特包。


如此晃了会儿神,早瞧不见小男孩的踪迹。孙哲平耷下眼皮,左手还攥着那根棒棒糖,旅行包平置于膝盖。包的侧边口袋拉链开了道小缝,他顺手把糖塞进去,指骨隔了层布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主袋里四方的硬壳轮廓。手机锁屏显示时间:8月16日13:00,离登机还有一个钟头。


事实上临行前除了所谓的“张佳乐的笔记本”,孙哲平没再往包内装其他东西。背包似乎只单纯肩负着运输日记本的使命,同时方便孙哲平在任何时候犯下罪案。


他并不知道张佳乐还有写日记的习惯,陌生的载体,会记录下怎样的言语。


与对方最隐秘的所思所想仅仅一步之遥,大脑有逐渐膨胀的冲动,嘶哑着、叫嚣着:只要拨开搭扣,你的疑虑、不可见人的好奇、蚕食了整颗心脏的渗水的窥探私欲,难以抑制但能迎刃而解。孙哲平喉头吞咽,指尖勾住袋沿拉锁,他会堕入短暂的深眠,任凭肢体被本能驱使,耳膜擂起足以将他淹死的蜂鸣。


待视线再次聚焦,他的左手正握紧日记本脊部,右手拇指与食指掀了扣带,指关节触到装饰银环的凉意。


“咔哒”一声。

 



【2016.6.23 晴】

我见到他了。

我们肯定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我会和他一起拿冠军。



开篇已然是九年前的事,但它或许不是最早的记录点,这张纸与封面之间有书页被撕后留的一撮短毛边,边缘并不齐整,更像是被谁一张张扯下来,由于施力过猛导致缝合处有轻微脱线。


“他”指代的应该是自己。孙哲平用指腹蹭这段话末尾的两个字眼,那些本以为早该在岁月里淡褪的场景鲜活得猝不及防——他与张佳乐的十八岁,少年人拥有一切,昆明夏至后闷热的风,交错的手掌,亦或是不加矫饰的明艳笑意。色调被骄阳涂抹饱和,天空是青蓝的,浓得要滴下来,没有云。张佳乐有一双在毒辣日头里浸透了光亮的眼睛,瞳色很浅,定定地望向他。“我们会一起拿冠军的,孙哲平。”西南人连嗓音都带雾气,有上挑的尾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当然。”孙哲平想起自己那年的回答,他扬着嘴角,一手攒成拳与张佳乐伸过来的拳头撞在一起。

 


【2016.7.25晴】

我们的战队大楼和宿舍公寓装修好了,今天准备和他一起搬进去。

天越来越热,等下得买点儿驱蚊的东西放屋里。

他这人招蚊子,蚊子包起了还不容易消,红肿连一串怪吓人的。



孙哲平轻声笑了笑,对张佳乐倒打一耙的笔法倍感无奈。更容易招蚊子的分明是那位拥有云南土著血统的副队长。估摸着纯血昆明人体液里有吸引本地蚊虫的特殊标记,也可能是十几年来蚊子喝惯了张佳乐的血并觉滋味颇佳,反正从夏初直到仲秋,张佳乐别想全身而退,随时随地会有蚊子欲同他缠缠绵绵至死方休。那些热恋的印记烙在张佳乐的手腕脚踝、脖颈脸颊甚至指头缝里,剩他一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龇牙咧嘴挠出道道红痕。


纸上写着要去买驱蚊用品,到头来估计忘得彻底。搬寝室那天要不是孙哲平贴心备好了花露水和蚊香,张佳乐两条晃荡在短裤之外的小腿怕是不能要了。

 


风中飘过若有似无的绿叶气息,捣碎的草木,很快便散干净。孙哲平埋头看日记,就着这股子亲切的香味把本子后翻一页。


与其说“日记”,不如称之为“我与他的二三事”更为恰当,这是孙哲平在一口气阅历十几段文字后得出来的感悟。记叙者行事颇为随心所欲,大概是把日记当备忘录,想起来的时候添上两笔,一个月下来日期间隔少则三五,最多能跳十天,数字标得七零八落,总呈现出一副即将罢笔的态度;好歹是还在坚持。自首页与“他”见面起,往后每一篇讲述的全是和“他”相处的点滴日常,像是要带着孙哲平重新过一遍同张佳乐相识的这九年,将那些暧昧不清的细节缝补成明晰的画面,填入他长久被时光侵蚀的浑浑噩噩的记忆。


孙哲平刚开始一门心思研究日记内容,神经伴随不道德的作为高度紧绷,旁的也没往心里去,连着瞧了几页才生出些许困惑。


他记得张佳乐的笔迹,张副队长喜欢用便条聊天,寝室里溜达都能撞上占领各处的便利贴,沉默地喋喋不休,只等孙哲平从兜里摸出来同款标签纸,附上简句回复与它们粘在一起。张佳乐会把这叠小纸片按顺序摞好收进铁盒,盒子再藏到带锁的抽屉里。孙哲平偶尔撞见张佳乐码纸条时不自觉抿出的嘴角弧度,站老远偷偷纳闷,总不明白对方在高兴些什么。


张佳乐的字没有特别锐利的笔锋,落笔很使劲,由于排列过分工整而生出点稚嫩。他不太会连笔,曾因眼红孙哲平那一手行草威逼利诱让人指导,结果是三分钟热度,除了习得怎样将字体变得凌乱没获得任何正面影响。


本子上的字迹粗大扁正,笔画拐弯时折角很尖锐,尤其是每个需要钩起的提笔,会拖出一长道。汉字并排摆着,间或有缺横少竖的省略写法,倒是未糊成狂草,两两空隙清晰,飘忽得各有倾斜角度,如果去掉纸张基准线便是起伏的山脉。这实在无法与张佳乐的字体划等号,偏偏孙哲平还对其怀揣着莫名的似曾相识。

 


【2016.8.9 小雨】

今天训练到很晚,他洗漱完直接在我床上睡熟了。

他的头发好香。

明明我们俩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

 


百花成立初期各大管理部门都还不完善,战队成员的生活用品之类的只能靠自己购买而后报销。等到第三赛季双核打出名声吸引了一大批慕名而来的新队员,青训营陆陆续续扩容,老板总算意识到自家战队从土匪窝转型成了体制内,忙不迭发招聘广告,随后才有的采购部,生活经理姗姗来迟。


奈何张佳乐是个特立独行的精致男人,对于洗护产品有自己的坚守,基本不去仓库拿,也不知哪找的牌子各有各的奇妙香气,在百花一众气味平庸的男性中显得尤其花枝招展。当然拜张佳乐所赐,孙哲平作为整日蹭他洗发水沐浴露的室友,每每出席战队间的队长会议也总撩得旁人频频侧目。


孙哲平自己没感觉,他向来认为香的只有张佳乐。

 



日记的记述者并不多话,表达基本是平铺直叙,常用短句。文章篇幅都很小,签字笔的黑印堆成窄窄一块,留近乎整张纸的空白。可张佳乐是个在便笺上写日常对话都要画得满满当当的人。记事本是张佳乐让他带的,孙哲平的惯性思维让他理所当然认为这里头就是张佳乐写的东西,甚至能刻意忽视某些读来尤其别扭的语气,并自以为是地为其找补。


直到他好似惊醒般发现到那本该第一眼就察觉的异样字迹,连带着先前被抛弃的违和感再度翻涌,细微的冰凉从脚底攀至小腿肚,仍在缓慢地向上蠕行。他想自己应该是很难得的,在这个盛夏的午后打了个寒颤。


诚然文字展现的全部情景都能同孙哲平的回忆产生联系,但是,它们是否真的出自张佳乐之手。倘若是,对方的笔迹为何与自己印象中相去甚远,人的叙事习惯又能否完全做到于不同场合大相径庭;倘若不是,自己对那字迹的眼熟究竟来源何处。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够滴水不漏地了解他与张佳乐之间发生的任何事,状态也好,行为也罢,知孙哲平所想,见孙哲平所见。


假如把“他”替换成“张佳乐”,那么所有的不自然、不协调、不正常都会转变成和谐的叙述。


所以,故事的记载者,到底是谁。

 


【2016.8.17晴】

他送了我一套西装说是成人礼。

我估计他是被导购骗了。但他笑得真好看。

这套西装我得找个地方放好,毕竟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我许下的愿望是,永远不会离开他。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动静不算大,孙哲平却似是握住荡进井底的缰绳,极其匆忙地抬头,把目光投过去。


深信不疑的记忆通过另一种形式直观暴露在他眼前;熟悉的口吻附着于陌生笔触之间,仰仗那点零星的既视感使他不至于彻底推翻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他无法理清大脑当前接收到的信息,因为过分荒诞而仿佛跌入一场盛大的恶作剧,幕后黑手可以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思绪拧成粗粝的钢丝团,扎得他额穴生疼;信任悬在崖边,摇摇欲坠。


正笑着的是一对异性情侣——穿同款不同色的红蓝卫衣套装,很好认。他们立于和座椅区隔了一条过道的开放式纪念品商店前,贩卖员在为他们展示飞机的等比模型,二人头抵着脑袋咬耳朵。又过一会儿他们应是终于做下决定,女人接过店员包装好的礼品袋,手臂牢牢地挽男人胳膊,俩人紧赶慢赶往登机口的方向去。


孙哲平做了个深呼吸,垂下眼让注意力重新回落日记本。


日子在书页里按部就班地推移,虽说常断断续续跳天数,但作为旁观者,孙哲平能明确品出“我”同“他”的关系进展,他们是百花的正副队,过着孙哲平曾经历的普通青涩的日常。他通过日记回忆起很多小事,将主视角换成自己后反倒可以更轻易地代入,置身于那个十八岁的夏季,2016年的夏季。直到纸张上残留的阳光热度被不停歇的日期轮转驱散,2016年的日记止于【2016.9.22 秋分】,它的下一页是关于2017年夏至的叙述。


两张纸之间没有任何毁坏痕迹,是确乎相连记载的内容。落笔人抛下了其余三季,他想拯救的似乎只有夏日。于是他把自长夏诞生的事件组成文字锁进书本,或许如此便拉住了不可避免要被洪流吞噬的无法挽回走向既定结局的夏天。

 


【2017.7.22 大暑】

今天好热。

我向他表白的时候他被吓傻了。

他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我们在一起了。



【2017.8.1 多云】

我们准备趁着夏休去约会,挑了个阳光不大的阴天。

他很喜欢奶制品,连雪糕都要买奶砖。

他吃东西的时候太专注,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不过没关系,只要我一直在看他就好。

后来他抬头跟我面面相觑,估计是当我馋他的食物,犹豫一会儿把雪糕递到我嘴边,神情很肉痛。我其实乳糖不耐,甚至算是轻微的牛奶过敏,但没告诉他这一茬过。我就着他的手,在他留了牙印的那一边咬一口,眼瞧着他红了脸。

不过当晚我就遭了报应进医院。症状挺轻,挂瓶水的工夫,但他还是锤了我一拳。

 


【2017.8.12 阵雨】

他有漂亮而脆弱的脊骨,瘦得能在后背上看到蝴蝶。

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他的声音与淅沥沥的雨声模糊在一起。

我亲他红了的眼角。

不要哭,我想这样告诉他,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他不需要这些话。

我往他的深处撞,他抓我的胳膊,哭腔与喘息都很剧烈,但他终于笑起来。



有孩童在尖叫,皮球撞击地面有极富规律性的声响。


孙哲平飞速将纸张后掀,左手手指神经性地抽动。他透过白纸黑字能见到太多纷繁的景象,完美地再现每一出他该要牢记的画面,吻合到一丝不差。不知是将影像拓印成字符,还是拼拼凑凑的句式组成了回忆。


笔迹的所属者通晓孙哲平的悉数语言习惯,拥有处于他立场之中的全知观点。孙哲平敢肯定自己没有写下这本日记的印象,那么无论接下来发现的细节是用于佐证自己是它的记叙人,或是指向另有其人,本子上记载的任何东西,都不再全权可信。


历史过于明晰,反而变得失实。


他无法去否认自己当前拥有的记忆,因为缺少必然的证据,但逻辑是可以分析的。人类的性格致使他们在做事时会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即使只是偏移些许轨迹,也会诞生庞大的误差。这份差池会成为平稳弹奏的钢琴曲间一枚微小的、按错了的键音,足以扯断整支乐曲。譬如根据孙哲平对自己的认知,他绝不会在这么早的时间线上就同张佳乐戳破窗户纸;遑论那精细的描述,像用自己的口吻概括了一部三流视频。


并非是没有感情,只是看得太重。孙哲平很早便察觉到了自己关于张佳乐,也许还有对方同自己的某些异样情愫,他想自己的选择应该是忽视。朋友、搭档、恋人,这些词汇无法去概括张佳乐在孙哲平心中的地位,硬要打个比方,该是他作为一头恶龙看守并不属于他的珠宝,竭尽全力又遥不可及。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偏爱张佳乐,因为他们维持着最平衡的状态,张佳乐的迟钝与他的伪装。即使某日他要离开,但愿张佳乐也不要太过悲伤。


不,不对,他不会离开。


孙哲平无数次答应张佳乐,他永远不会离对方而去。


然而不论孙哲平怎样自我剖析,他脑海里留存的记忆稳固得扎了根,与日记本遥相呼应——他在第二赛季的夏休同张佳乐表白,直到如今都维持着这场爱情长跑。他们在盛夏耽于沉溺,近乎无休止地做爱,空气里总弥漫湿而腥的潮气。暑热,他们是放逐其中的囚兽。

 


【2018.6.27 阴】

我们拿到了百花第一个亚军奖杯,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他说未来要让橱柜里摆满金色奖杯,说话时他的眼睛很亮。

我表示赞同。



【2019.8.23 小雨】

最近训练时间久了左手会疼,应该没什么大事。

要瞒好,不能让他担心。

第五赛季快开始了,他总显得紧张。

没关系,会夺冠的,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确乎是大事。赛季刚开始俩月还好些,秋过入冬后连一向当甩手掌柜的老板都来劝孙哲平打轮换,手上的膏药快腌入味儿,骨关节肿得像红馒头。张佳乐每回见他都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孙哲平就冲他招招右手,让人别傻杵着,来给自己换个药。


“好痛。”张佳乐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边往孙哲平手上粘其实除了止疼一无是处的敷贴,还得皱着眉念叨。他耷拉着眼皮看孙哲平的手,隔好一会儿才抬头,又跟孙哲平大眼瞪小眼。


他实在生了双含情的眼睛。孙哲平在那段时间总觉得张佳乐想跟自己说些什么,但最终双方都不曾说出一星半点儿堵在胸口蒙灰的话。


孙哲平不愿意瞧张佳乐像株打蔫儿的青菜,伸右手轻轻掐一下对方的脸颊肉:“别哭丧一张脸,这不好好的吗。还能打比赛,陪你去夺冠,你放心。”


但情况并未如孙哲平许诺张佳乐那样好转,反倒日益严重起来。别说打游戏,中期开始孙哲平连吃饭写字都成问题。他是个左撇子,伤的算惯用手,第一次拿右手握筷子没夹起来一粒米,写的字个个要排队去跳海。张佳乐怕他饿死举着调羹执意给他喂饭一周,孙哲平忍辱负重,在这等浓烈关怀下福至心灵,没出三天能颤巍巍地用筷子扒饭。


所谓未雨绸缪,往后孙哲平去治疗复健,倒也省了再磨砺遍右手的时间。

 


【2020.4.20 晴】

天气早暖和起来,但我们这段日子总在吵架,为一些不必要的小事。

根源是我的手伤,我知道。

他不希望我退役,也说不出口,毕竟一个不能打游戏的职业选手,留在战队还有什么意义。

可我最怕的是他的眼泪。虽然他从我病发至今没掉过一滴泪。

我答应过他,所以我不走。

我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最后一篇日记的记录日期是4月,唯一一段写于春天的文字。这之后记事本大概还剩半数崭新纸页,边缘晕开老旧的黄。


20年属实是个不算好的年份,他俩关于孙哲平是否退役的事从一月争执到四月。按孙哲平自己的想法,他最好的选择该是在一月冬休期间退役,接着悄无声息离开。张佳乐还有赛事与战略规划要忙,他的存在于张佳乐甚至百花都是负担。但记忆里他在同张佳乐几番争吵又和好后选择了留下,作为百花指挥教练一类的挂名人物,陪张佳乐直到世邀赛的邀请函寄到张佳乐跟前。


当打之年,退居幕后,孙哲平挺想问问脑子里那个做出决定的自己——你会不会后悔。诚然不管他如何质疑那般和自己理念背道而驰的抉择,回忆不会有丝毫动摇,明晃晃地昭示他与张佳乐从未分别的这九年。


要想推翻,除非,它们都是假的。

 



“叔叔。”孩童稚嫩却高昂的语调像是给人当头敲一棒,砸得孙哲平没缓过神,迷瞪瞪抬头,视线对上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小孩在换牙,笑便露出漏风的牙床,竖起食指朝孙哲平的座椅下方点点:“我的球在你的椅子下面,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孙哲平好脾气地捞出座位底下的红皮球交给男孩,获得了对方硬要打赏自己的一根棒棒糖,荔枝味。


“这是我最后的糖果了,叔叔要好好珍惜哦。”小孩在抱着球离开前还不忘嘱咐。


手中捏糖,总觉无所适从。孙哲平捻住糖棒搓两圈,眼神漫无目的地飘,想找个地方把糖塞进去。书包侧边拉链没扣实,他沿着缝拿糖往里戳,链缝又松了些,糖果滑至袋内有硬物相撞的轻微声响。


男孩早跑得没影,孙哲平伸左手试探着按压侧兜,只一瞬倏地把链头拉至大开。


他不嗜甜,从没有随身带糖的癖好。


侧边口袋里目测堆了近十根棒棒糖,统一的红色包装纸,荔枝味真知棒,叠得拥挤。孙哲平将它们一个个掏出来搭在书包面上,正好十根。假设他每拾起皮球都能得到一根糖,那么到现在为止他与那男孩已经至少见过十次。可大脑的吝啬也在于此,它能明了地告知孙哲平跨越九年的爱情往事,却把而今机场内发生的所有片段擦拭得残缺不全。


或许他的确曾与男孩碰过面,方才弯腰捡球时身体对这动作有隐约的肌肉记忆,只是被他随意揭去,而今再想才觉出反常。人脑是最精确也最能悄无声息欺骗宿主的器官,孙哲平自诩胆大,在发现自己回忆中的行为偏差可以果断怀疑自身记忆的确切性;可如果虚假的不单是个体,他能够相信的凭证,还剩多少。


手机锁屏上的日期计数是8月16日13:05,孙哲平想起他在翻日记前特意看过时间,当时是下午一点整。且不论那个印象是否真实,浏览完一本不算薄的记事簿,其中还包括思考与后期怔楞的时长,但实际的时间流动才过去五分钟。这种矛盾一旦被察觉,会使感知者跌进信任怪圈。


孙哲平站起身,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想要去做些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危机。候机大厅有形形色色的路人,他们交错着行走,有神态各异的生动的面部表情,或松弛或紧张,裹西装的男性不时看一眼自己的腕表往登机口疾走;少女衣着校服,安静地坐上居于角落的座椅。


空气里晃荡浅淡的香气,是花草被揉碎后溅出的汁液味。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身后传来不悦的女声。孙哲平向一旁侧步,这位穿毛衣的女性昂着下巴,用手背撩自己蓬松的大波浪红发,渐行渐远的高跟鞋踩出脆响。


嗅觉有相对而言更诚实的叙述,即便在与女人擦肩而过后孙哲平就遗忘了对方具象化的容貌,但他记得她身上的香味,在自己座位附近晕开不止一回。那是张佳乐最常用的香水,只有这点他绝对不会记错。


书包因他慌乱的动静掉落在地,糖零零散散铺了一地,日记本压上包沿。孙哲平直直立着,垂眼盯了会儿椅子边这般狼藉的场面,没蹲下收拾,扭头往电动扶梯的方向去。


他快步走过小段路,手掌握成了拳,步频无端加快,直至变做奔跑。像一名滑稽的在机场表演行为艺术的丑角,好似被人追赶,于是逆着人潮气喘吁吁,只能听到空旷大厅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周遭在他跑起来的刹那被攒聚到真空袋中,过路人行动变得缓慢而迟滞。他们或许张着嘴,用失去声音的言语在沉默地交流;他们没有一个人向狂奔在候机厅的孙哲平投去眼神。镜头被拉远,随后割裂出重叠着的却又毫不相干的两张画幅。


踏扶梯向下仓皇逃离的孙哲平,或是于候机大厅来回行走的众生。


安检口的保安没搭理他,任凭孙哲平横冲直撞辗转到准备厅,出口处将建筑外艳丽的阳光掬至室内,门外有新绿的树影,温吞地摇晃婆娑。拖行李箱的旅客自玻璃门走入,途径孙哲平身旁,滚轮悄无声息。


外面的光线眩目,但很薄,只是单纯的耀眼。也许是温度不够,照不成厚实的灼烈。


孙哲平深吸一口气,埋头冲进敞开的出口大门。

 



“我喜欢这个,好可爱!”女人抱住身旁人的小臂,同款不同色的卫衣布料摩挲着相贴。她身上是大红的长袖卫衣,后背有巨大的黑体印刷字母,是个“G”。


套蓝卫衣的男性羞赧地点头,耳廓因爱人的亲密接触烧得粉红,他让售货员将那架飞机模型包装好,接过后掂一掂重量。该是很轻,他又亲手把模型交给身侧翘首以待的女人。


他们手挽着胳膊朝登机口的方位走。孙哲平就定在他们身后,T恤湿透了黏上脊背,额角沥汗,胸腔急剧起伏着喘。他看上去尤其狼狈,刚跑完漫长的路程,水里爬出来似的充斥潮腥与呼出的热气;他更如同怪人,不过从原本的位置走到隔了条过道的纪念品商铺前,却把自己折腾得大汗淋漓。


他分明走入出口,但跨过门槛,他仍旧在候机大厅内。座椅旁散乱的东西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模样,就像知道他从不曾离开。


孙哲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寒冷,风刮他裸露的皮肤,水汽蒸发时盗取他身体的热意忙不迭逃跑,他兀自战栗,手掌盖住自己冰凉的小臂。


机场里比肩叠迹,孙哲平发现自己是唯一穿短袖的人。


记忆,感官,环境,究竟哪一方是相对可靠的支撑物,还是说他早已被拖进虚幻之中。若是后者,轨道分叉的节点会在什么时候,他接触到的人或事,他最在意的,是否还会是完全的真实。


孙哲平走近座位,捡起糖果和日记本一股脑丢进包里,把包扔到椅背旁。他找张佳乐的电话号码,呼吸灯按亮时蹦出数字——8月16日13:55。


“喂?”张佳乐显然没醒盹,隔好久才接电话,声调软得马上要糊成线。中国与苏黎世的时差有六个小时,要手机上的时间准确,他那现在才七点不到,的确该困,“你还没上飞机吗孙哲平,怎么这么早打给我。”


这像是过往任何一场两人间平常的交流,孙哲平松了口气,撑着座椅扶手坐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同张佳乐说明自己经历的这些事,反复斟酌也难想怎么开口。电话那端传来清浅的鼻息,张佳乐估计又睡回去了。他蜷了蜷左手手指,蹭到绷带的粗粝。“没事儿,你睡吧。”他轻轻道,隔着屏幕艰难地扯起嘴角。


“大孙,你还记得我来苏黎世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张佳乐似是翻了个身,话语低喃,却有极其明显的笑意,“快点想一想。”



通话中断得突兀,孙哲平来不及做出回应,耳边割一道尖利的忙音。待他再往回拨,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通知他——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走到孙哲平跟前,似是困惑他皱起的眉头,歪着脑袋打量他许久,才怯怯地喊他:“叔叔。”


孙哲平在看手机上的时间变动,眼见着字符从13:59跳跃至13:00。


他将座位底下的皮球拿出来给对方,小孩送了他一根棒棒糖,这是第十一根。


体感时间与时间的确切流逝速度并不相同,孙哲平并没有自己已经在机场呆满十一个小时的感觉,但男孩应该是每隔“一小时”出现一次,用于象征这个世界的时间节点变换。这种循环性模式使男孩更像是游戏中不知疲倦的NPC。



游戏。


孙哲平慢慢睁大眼。


去苏黎世的前一天夜晚,他俩罕见地没做激烈的床上运动,毕竟张佳乐次日要起大早,闹腾虚脱了大概会直接一觉昏到下午。张佳乐趴在床上刷手机,深入了解荣耀近期动向,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孙哲平坐他边上玩他头发,挺担心对方这个姿势吃糖噎喉咙。隔不久张佳乐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打了个滚脑袋挪到孙哲平大腿上,一只手把手机向上举同孙哲平分享,另一只手捏着糖棒把糖取出来握手里。孙哲平那时只顾着瞧张佳乐冲自己笑探出的那点儿舌尖,棍子上半透明的白色糖果被舔得湿润。


至于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孙哲平终于在当下把那句话翻箱倒柜地拎出来:“大孙你看,《荣耀》的全息网游技术实现了诶!”

 



当那股草木香气再次蔓延,孙哲平看到那名过路的红发女人挎包上的装饰扣,垂坠下一颗黑球体,刻着一串白色字母“Glory”。


他早该想到的,线索最开始便已摆在跟前,只是自己一直不曾在意罢了。


既然是游戏,那自然有强制登出的方法。


孙哲平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抖着肩无声地笑了笑。他起身绕到座椅背后,仰头自上而下打量这面高耸的落地窗,左手掌缓缓覆上去。掌心触摸到玻璃细腻的凉意,手指弯曲时指腹压出断续的痕迹,很快便消失干净。他将手掌紧收成拳,手腕回缩小段距离,再向玻璃窗猛地砸去。


本应毫发无损的钢化玻璃碎得轻易,裂片划烂了孙哲平的手背与绷带,皮肉外翻,白布漾开醒目的红。候机厅里的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做着要紧事,男人穿西装打领带,低头看腕表步履匆匆;少女背着书包走近座椅,挑选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会去担心孙哲平在干什么,他们有程序设定好的工作,仅此而已。


这是孙哲平预料之中的结果,它意味着他的猜测基本正确。


孙哲平弯腰挑拣了一枚长锥形的碎片,用右手握着,移到自己的左胸口前端。


锐物刺穿心脏时并没有痛感,不过世界崩坍成了一派黑黢黢的景象,意识随之模糊。


他闭上眼。

 

 

 



 

孙哲平一个激灵睁开眼,心脏跳得很快,半天没平复下来。他竟然趴在电脑前睡了过去,耳机大剌剌罩着耳朵,倒是挺能隔音。


屋里只有天花板一盏灯,光线很暗,显得电压不足;床是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他与张佳乐的合照,二人穿百花的夏季队服,张佳乐对着镜头比剪刀手,他的视线却挂在张佳乐身上,着实不给摄影师面子。


书桌,电脑,衣柜,独立卫浴。房间顶多十来平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还不甚清醒,想自己或许做了场冗长的梦,以至于大脑疲惫到仍旧无法正常思考。他依稀记得梦中某些场景——世邀赛,自己的手伤,飞机场,日记本,夏日。它们串联成同当下现实极其统一又毫无关联的情节,像一出非常态的平行故事。


身边没有手机或是手表一类能直接显示时间的物品,大概是梦境带给他的后遗症,分明已记不太清梦的内容,但对于时间节点的恐惧及质疑却没减分毫。电脑是睡眠模式,没有密码,孙哲平晃了晃鼠标,等显示屏重新亮起来,目光去寻右下角的时间日期。


0:00周二

2021/8/17


整点让人有莫名的不适。孙哲平盯着数字看了许久,它们不曾跳动,是一潭死水。


敲门声适时响起,孙哲平下意识扭头朝门的方向望去,张佳乐探了个脑袋冲他眨眨眼,眉目弯弯笑得灿烂。孙哲平愣了愣冲对方招手,也莫名扬起嘴角。


张佳乐进屋后捎上门,背着手踱到孙哲平身边,低头用嘴唇蹭孙哲平的脖子。孙哲平捉了对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腿上,额首相抵,他们自然地交换深吻。


“你今天在做什么,大孙?”张佳乐在他怀里低低地喘气。


孙哲平便跟张佳乐描述了自己那个完整连贯却奇诡的梦,诚然关于梦的记忆,只有置身其间才是准确的,但凡意识回笼总会显得支离破碎。张佳乐听完搂着孙哲平脖子吃吃笑,他夸孙哲平拥有“不显山不露水的巨大脑洞”,又为他出主意,讲“你怕是去平行世界走了一遭”。


“哪里来的什么全息网游啊,这技术太复杂了,再过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成功。”张佳乐揉揉孙哲平的脑袋,他觉得圆寸手感很好,自己反倒会享受得眯起眼睛,“你睡懵了。快醒醒盹,孙哲平。”


随后张佳乐跟他咬耳朵,吐槽莫楚辰在队里的恶劣行径,并洋洋得意地表示自己已采用特权罚对方加训。百花的战队大楼外俩花坛里又多了几种不知名的小野花,估计是去年被小鸟衔来肆意丢弃的种子,不曾想还是拼命破了土,偷得阳光,孱弱却迎风招展。宿舍公寓的一楼屋檐上多了个燕子窝;战队门口卖过桥米线的老板因为老婆怀孕而暂时休业。


孙哲平心不在焉地听,双手顺着张佳乐的后背摸。


他垂眼时不经意瞥见自己的左手,完好无损的左手,指关节灵活,连道小伤口也没有。梦里自己左手上缠着严实的绷带,漂成纯白的纱布异常扎眼。


“张佳乐,现在是第几赛季?”他没头没脑地开口问。


电脑上给的日期无法让人信服,毕竟那个时间是静止的。


张佳乐抬起头看孙哲平黑漆漆的眼睛,抿一抿嘴:“第六赛季。”


或许自己真没睡醒,孙哲平这样想,疑问是从嘴边溜出去的,甚至没过脑子:“那我的手伤......”


“你哪有受伤?”张佳乐反问,他偏一下头,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的确没有,孙哲平尝试着活动左手手指,假如他会弹钢琴应该能弹下一曲《野蜂飞舞》。


他尴尬地欲图转移话题。这屋子没有窗户,他无法判断外界的客观环境,待久了生出一股无措的压抑。他四下环顾一阵,最后将眼神落回张佳乐的嘴唇。张佳乐有上唇薄下唇稍肉的理想唇形,很适合接吻。


“对了,今天是几月几号?”孙哲平放缓了呼吸。


张佳乐嘟囔了句“记不得了”,而后笑起来,心情像是瞬间变得尤其好:“现在是春天,很温暖的春天。”



离开房间前张佳乐啃孙哲平的脖颈吮出了点红痕,他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手指在上头慢吞吞地揉搓,仰脸再亲一亲孙哲平的嘴角,小声道:“你不要离开我。”孙哲平觉他实在是瞎担忧,只好捧起对方的脸,四目相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是那样坚定,正如他的思想告诉他本该如此,他的大脑通知他必须如此。


张佳乐向门外走,孙哲平定定地杵在位置上,并没有要起身的想法。他看着张佳乐将门关紧,传来两下落锁声。



不知究竟坐了多久,孙哲平感觉自己已经快把这屋里摆放的所有东西研究完全。他晃悠到床边,拿起那架有些落灰的木制相框,指腹隔了一层玻璃碰张佳乐收纳在时光里还显稚嫩的脸——虹膜很浅,在日光下好似通透的琥珀;有新月般的卧蚕;百花队服的粉衬他肤色,有孙哲平在身旁做比,更显他白生生一团;队服的左臂处别了个小徽章,红底白样,印的大写字母“G”。


孙哲平怔了几秒,转身走回书桌前。随手抓一只笔翻开空白书页,在下笔前又顿住。他低头看自己拿笔的左手,犹豫片刻把笔握进右手心,僵硬地落下一个“他”字。


呈现在纸上的字迹粗大,笔画有明显的尖角,末笔上提时拖出一长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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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波斯”是作家“佩索阿”的异名,他有自己完整的生活经历、思想以及作品风格,但他说过“我不存在”。


全篇全是细节,不知道大家能发现多少伏笔,希望大家能在评论区多多聊天讨论呜呜呜,搞悬疑捋逻辑真的太难了,我已经变成笨蛋了QAQ如果能发现就好啦我会很开心的

祝平平宝宝生日快乐,生日来点惊险刺激的~

搞了点非常态我流病娇乐乐,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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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看到现在

【B-D双花生贺组24H/7H】落盏(1-3)

年上差八岁*

要篡位的将军平x别院金丝雀乐

没什么文化的古风paro

be

 字数2w6+

立意:酒逢知己千杯少。哥俩好,感情深,一口闷。

如果没问题那么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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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那欢喜可都落进这杯盏里头了,您不再最后同我,一醉方休一次?

 



奉和三十三年春,崇明帝下诏,宣将军孙氏班师回朝。


五年前将军奉旨出征,于北原伐匈奴、灭拓跋,声名在周边小国间是一派狼藉。边陲平复后,圣上一道谕旨,把将军困在那孤漠朔云地五年,日日与驻塞将领相顾无言,面皮被冽风吹糙了几层,返乡的公文终于姗姗来迟。


北原至燕京有千里路,将军入城时正赶上芳菲三月,桃红梨白唱小曲,枝头鹊鸟酡着脸色醉醺醺;皇都到底繁华,暖意揉碎骨头,化一滩水,只剩个窄巷深处贩酒香,翡翠琉璃镶作瓦,脆生生地响——笑念奴娇,还哭贺新郎。


最热闹应属百花楼。


将军进京当晚,便是于百花楼里宿的。


1.


孙哲平回将军府时裹了满身酒气,发髻未束施绯拖绿,脖上是牙印,摘下筒靴甚至少只棉袜。


偌大座府邸从守门侍卫到后厨掌勺都是如出一辙的胆战心惊,想将军洁身自好二十过六载,莫说与谁家小姐来几段竹马绕床拨红豆,连个通房丫鬟都不肯留;去北原前拒过多户亲事,又嫌弃纳妾招妓,日子过得板正。他们这帮人偶尔还发愁,将军这架势是准备把头夜留给将军夫人,可又该去何处寻那没影儿的夫人。


而今倒好,夫人照旧没有,将军却破天荒地去逛风月所,估摸着把该办的都做了个全乎。


不在正屋做事的咬耳朵八卦,横竖将军那张嘴角豁口子的黑脸一时半会儿晃不到自己跟前;贴身伺候的可遭了殃,薄衫轻褪,眼瞧将军后背上抓痕道道,细长掺血痂,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也好过赧着脸大气不敢出。


如此尖利的手指甲,将军究竟是惹了怎般姑娘。


后院有种垂丝海棠,花开得倦,含苞往下坠,艳是霞云色,凫凫懒梳妆。


孙哲平立在窗边,看花瓣被吹起,晃悠悠掀一片,绕树梢打卷。梦里共赴巫山雨,也就是此等含糊的流连,醒来床榻凉得似落雪,那人倒是无情,他又何必惦念。


“将军,请用茶。”送茶的是府里小童,音腔嘹亮,喊得孙哲平眉心一跳。


小童努力直视将军回神后的沉沉面容。他本确实不想打扰主上从未有过的伤春感秋,奈何这屋里不止他受嗟磨,更衣的二位贴墙根站,没将军示意进退两难;况且他这盏茶水已举过大半柱香的时辰,再熬下去该冷了。


孙哲平不知自己方才姿态何其愁怨,瞥见杵在跟前的错落人影,实在拥挤。


他摆摆手让人都出去。


茶被小童置于桌角,孙哲平端起来,用杯盖拨动茶面,搅得水上竖芽浮沉。他呷一口,苦且涩,小孩估计是初次折腾,想在将军面前表现一番,得跟管事的说声以后别让他碰茶具,难为这上好的君山银针。


小童是孙哲平六年前去巴蜀赈灾捡的,当时扒着他副将不撒手,瘦得像猴,只剩对熠熠明目。带去军营里有将士问他年纪,他说六岁。孙哲平神游天外,想到自己也曾遇上过一个六岁的男童,那个孩子他没法救,浸在血污里,身后是坍圮的高墙。


副将问他,这小孩该如何处理。


孙哲平闭上眼,所见俱是楼台倾覆,那孩子跪在湿冷角落,手里攥一截白绫。对方是在瞪他的,生了双剪水秋瞳,怒也漾成绵绵的恨。而孙哲平带不走他,眼睁睁看冗长的绸带缠紧他脖颈。


带回将军府罢。孙哲平应道。


小童到将军府一年,孙哲平疏于公务,没好生打量过他几次,往后被皇帝派去北原,更想不起自己偶发善心招的小孩。今日再顾,属实长高了许多,那把嗓子也是真够提神。


孙哲平把杯盏放回茶托内,刚想喊人来撤走,门外匆赶进来一老者,神色颇有愁虑,朝他作揖:“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福伯,”孙哲平让对方起身,“怎的如此仓皇。”


这位将军府的总管老人也算是历经大风大浪,难得还有如此窘态,开口甚至咬了舌头:“陛下送的.....那位到了。”


“到便到了,你慌甚么,送别院去就是。”孙哲平嗤一声,伸手去够茶碗,打算递给总管让他捎下去。


“爷,那是个带把儿的。”福伯语调戚戚。


哐——


杯盏砸地,瓷片与茶水碎开,声响清亮。



2.


皇帝这事做得声势喧嚣,没出三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陛下给将军送了个男宠。


一时间市井小报的生意又兴隆起来,过去只能撰写将军年少成名的伟岸事迹,甚么十四带兵灭南诏,弱冠率军定洪涝,北原五年亲征伐,金戈铁马破黄沙;现今可算有了言情话本,虽说将军是龙阳之好,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天命情缘桥段永不落伍,所阅者皆叹道:当真可歌可泣。


孙哲平把这充斥不实言论的书籍从头翻到尾,末了往桌案上丢,他倒也没什么跌宕情绪,忍住想将书扯烂丢地上踩的冲动,向面前人抬抬下巴:“百花楼有消息了?”


那人干脆地往地上跪,低头,嗓音极哑:“属下无能,还未寻到张姑娘行踪。”


“也罢,露水情都是老天作祟,求不得。”孙哲平一声叹息,活像遁入空门的老和尚,也不知红尘伤了他几回才成就此番恬然。


跪地上的那位根本不敢抬头,怕自己的惊慌被将军曲解成嘲笑,然后挨上一脚。


将军这莫不是害了相思症,也不知那张姑娘是何许人物,能惹得顽石动凡心。


孙哲平打发走偷着瞅自己的下属,在屋里负手踱步,莫名又绕到窗前,海棠秾丽,香气似要将他溺死。然而海棠本无香,只是那夜那人衣裳绣海棠,小室燃香,熏了整晚烛影摇红,他是个没碰过水的痴儿,偶入小池深处,鱼尾抱莲湖心探藕,溪流潺潺不忍归。


暖风过,掠起青草气。


是他想岔了,香的向来不是花,是人。


 

返京那日孙哲平先去见皇帝,做一番君圣臣贤虚与委蛇,但皇上存心戏弄他,说念将军劳苦功高,赏赐里除了金银贵什,还多了个活物,陛下的说法是,“一只小雀儿,你便代朕养着吧”,这是要往将军府塞人;孙哲平憋着一口气,对皇帝作揖,他道“将军府不养闲人”,皇帝抚掌大笑:“这是君令,爱卿一日为将,便一日为臣,天子之言,怎好忤逆,跪安吧。”


陛下与将军不合的说法由来已久,朝里常窃窃,来将军府站队的也有不少,毕竟大燕国势从先帝起就在行下坡路,皇上近些年更是越发颓唐,身陷后宫不闻天下事,兵权几乎全在孙大将军手中,将军若是要反,五年内能让皇帝真成孤家寡人。


但孙哲平现在还没反,他要做将军,他还得囚在那层皇权蛛网里。


于是离宫后孙哲平头次去了风月地,原只是想饮酒排忧,可厢房里抚琴的姑娘音律太好,杜康占三分,他已醉了七分,姑娘说要搀他去榻上,不知怎地便拥在一起。


次日转醒,连姓字也不知的姑娘销声匿迹,孙哲平托人在百花楼里打探,由上到下皆是支吾,不知瞒了些甚么,至今也仅套出个姓氏。


姓张,弓长张,“挥作弓,帝颛顼封其弓正*”,该是名坚忍温婉之女子。


不仅一见钟情,还做个人臆想,将军这情窦初开属实是晚了些。

 


“爷,张公子托人讨竹片和生牛筋,”福伯来奉茶,观主上此刻眉目平和,斟酌道,“物什库房里都有,您看给是不给?”


“张公子,”孙哲平对这姓上心,称谓却耳生,“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福伯躬身应:“别院那位。”


孙哲平听着就恼心,手指掐鼻骨:“他要这些做甚么?”


“说是做弹弓打鸟。”福伯说着缩一下脖子,他也觉害臊,家中年岁稍长的孙儿都不再玩这活计。


“闹腾。”孙哲平咂舌,皇帝确实给他找不痛快,别是招了个奶娃娃,“他多大了?”


“上回问起,说是十八。”老总管眼观鼻鼻观心,“爷,要不我去知会张公子一声,就说库房不对私拨物?”


茶还烫着,孙哲平揭开盖又放下,冒出尖的氤氲很快散尽。


他转左手拇指的玉扳指:“不必,他要便给他去。将军府没这么小气。”


福伯领了命退下。


窗棂透花影,无香无声,缠着光绽。将军府人丁稀落,四季都静默,孙哲平也鲜少听到甚么鸣叫,不知那位张公子该去何处寻觅猎物。


十八岁,少年人,被锁在深宅院闱,还会有兴致打鸟?

 


孙将军没有过多探究,他只是在某个听闻鸟鸣的午后,于将军府内闲庭阔步,不慎路过别院,拐进去瞧了眼。


别院藤多,晖日被挡得严实,生出些阴冷。


凉亭掩在浓绿里露个翘角,亭内摆了盏铜制温酒炉,两名女侍跪在其左右添碳加酒。都不是将军府的人,皇上御赐的小家伙排场也大,奴才都得带着伺候惯了的,难怪福伯说别院那位拒了所有将军府调过去的杂役。


庭中有棵古杉正对拱门,树底蹲着的人影穿一身绯衣,手握竹弓,小臂上抬时广袖垂坠,腕部被白布绑紧。


泥丸弹进枝桠缝隙间,伴着声鸣啼,颤巍巍振出来只灰喜鹊。


想来喜鹊也是不乐意的,它冲罪魁祸首叫嚷几声,打着圈往孙哲平头顶飞。


孙哲平驻在门前没动。


那人慢吞吞撑着树干站起,扬起脸用目光追喜鹊,隔了一段距离视线下移,恰与孙哲平面面相觑。


所谓山穷水复,众里寻他千百度,眼若桃花裳似火,偏道彻夜海棠香。


海棠花开在主屋旁,香却藏进别院,实为奇景。


红袍的张公子掸掉肩头落叶,直往前走,步伐极缓,笑意却烧得很。


“你......”孙哲平难耐蜗行,大步流星至对方跟前,他细瞧,模样太像,梦里九天玄女怕是下了凡,他又觉悚然,“家中可有姊妹?”


“将军,”面前人莞尔,唇齿俱有春色,他轻声道,答非所问,“您的左腿根处有颗痣。”


霓裳罗裙胭脂扣,云鬓金钗点绛唇,那不是张姑娘,是张公子。


别院未起风,孙将军心里头的花谢了满地。



3.


当日别院重逢迄今已过去大半月,孙哲平不提百花楼,不冲海棠树发怔,也没再往那处踏,状似是个没事人;然每每军营里巡查归来,都会无意拎回几件市井吃食,豆糕乳糕,枣泥酥糖葫芦,将军不嗜甜,齁腻的玩意儿难入口,待福伯来请安就递过去,让处理掉。


老总管问将军糕点该往何处丢,孙哲平沉着脸转身,揪下一片蓍草瓶里盛着的桔梗叶,半晌才道:“送去别院。”


孙哲平为自己的行为找补,他想那小孩正是该乱窜的鲜活年纪,进了将军府也没法儿再随意出门,后厨会的菜系少,如他这不图口欲的都吃得厌倦,何况是在百花楼呆过的——百花楼有三绝,食绝艺绝人绝,不接布衣不纳清贫,招揽的全是王公贵胄,既然是皇帝的人,过去该是于楼内监训朝臣的眼线,怎么着比来将军府自在,皇帝也是当真舍得。


思虑久了就发善心,干脆寻些小食弥补。


被派去挨个商铺尝味的副将可不觉得将军这是心血来潮;后厨也委屈,该做的他们自然会,但将军从未跟厨房提起,分明就是想得一份送礼的头衔,还嫌弃他们手艺。


福伯看着孙哲平长大,将军那倔脾气再了解不过。试探着跟将军提起,说后院那张公子名唤“佳乐”,取的是“佳偶天成,平安喜乐”,寓意甚好;又道张公子今日打鸟昨日抚琴,恨不得连那位醉后在凉亭里睡了几个时辰也要数给将军听听。


偏将军还真想听。竖一只耳朵听还要冷眼别扭:“总提他做甚么。”

 


四月中旬岭南暴乱,粮草告急,驻南将领着轻骑告于朝廷,崇明帝置若罔闻。户部无朱笔批奏不得私放粮仓,岭南王与孙将书,字字泣血,情真意切,但求粮草百石,以缓燃眉之急。


孙哲平先祖乃开国之勋,将军府那块额匾便是太祖皇帝亲落的款,爵位世袭,恩准孙家班的存在。因而至今将军府都有完全独立的一支军队,直接听命于将军。孙氏一族血脉昌盛时孙家班多数都是直系与旁支子弟,当下孙家全族也仅剩孙哲平独苗,好歹孙家班还在,军队里囤粮的习惯也没落下。


岭南过往避朝堂争斗,最温和不过的中立党,现自向将军借粮,何尝不是隐晦表态。


暴乱是南蛮外敌煽动流民起义,粮草调去后不出十日便清了干净。


本也不是甚么大事,只是军营里呈的本月开支明细,拨出去的粮草多了两石。

 


这营里的小兵并非都是孙哲平亲自挑的,他五年前去北原带走一帮精锐,让手下校尉暂接征兵事宜,前些日子去营里还瞧见许多陌生面孔,竟不知混进牛鬼蛇神。


派了人去查,还没个头绪。


福伯胳膊肘往外拐,请过安不急着走,探脑袋等将军动作。


“别看了,今日顾不上他。”将军愁着,转念是别院张公子一袭红衣乐无忧,二者相较,更显凄切。


“诶,那老奴去同张公子说声,别站外头等着爷了。”福伯年岁上去,逮着个小辈就想絮叨,“他那身子骨忒差。”


他后撤几步准备离开。


“慢着,”孙哲平把人叫住,蹙眉,“他何故等我,莫非还想我给他把点心送去?”


“爷恕罪,”福伯匆忙作揖,上身深深下躬,“再给张公子百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冒犯您。”


“张公子惦记您的好,托老奴问爷一声,说是若爷今日有空可否去他那坐一会儿,他也好当面道谢。”那小公子着实懂礼,每回去送食都同他笑盈盈,不知身患甚么隐疾,步履迟缓,还总要去门口迎他;福伯慈善,见不得这般神清骨秀的少年郎体弱,何况这也是张公子头次求他,心肝攒着泪应下。


“他倒纯质,竟是看不出本将军厌极他。皇帝送进来的人,还是个男人。”孙哲平哂笑,做足了孤傲将军的神态。


福伯没回话,候在一旁。


少焉,孙哲平自太师椅上起身,整整衣摆。


“那便如了他意罢。”将军大步往屋外去。


“诶。”福伯掩着笑点头,孙哲平走得急,他跟着将军背影,落下一截脚程。


主屋至别院这段路有小厮洒扫,遇着福伯发问:“刚见将军往前头去,怎的眉目甚喜?”


“你这眼闲的,先别四处说,干活去。”福伯轻敲小厮脑袋,打发走人,提着老胳膊老腿继续往别院赶。

 


孙哲平进别院时起了阵风,满庭的树影婆娑,声声浪。


其间最惹眼的人穿得素,偏能把淡纹的月牙青造出个浮光跃金,他没打鸟,安生地坐在石桌前,摆弄那堆黑白玉棋子。


女侍与上回无半分差别,仍旧围着温酒炉煮酒,见孙哲平走近直身行万福,又垂头低脸跪下,像两道鬼影。


“张佳乐。”孙哲平终于念出他的名字,应是在齿间流转多轮,一朝落音犹有艰涩。


支着手臂撑脸,同自个儿下棋的张佳乐指尖捻黑子,行至断点。


玉石于棋盘磕出脆响。


张佳乐掀起眼皮看孙哲平,重睑凤眼,尾端勾着翘,黑睛微藏,天生风韵。他不紧不慢从石凳上挪开,衣袖拢至胸口作揖:“见过将军。”


身形发颤,一副欲坠姿态,面上却晏晏。


孙哲平难堪对方孱羸,忙伸手扶住,把人按回凳面:“头回瞧你请安,竟这般费劲。”


“那日是吓着了,不曾想是与将军做的露水夫妻。”张佳乐抿唇笑,把手边藤草编的棋篓挑一筐递给孙哲平,“忘了向将军行礼,还望您轻点怪罪。”


“怎敢怪你,你这嘴实在刁钻,”张佳乐太懂怎么招人,一提那事孙哲平又该臊,他颠颠掌心篓子——里面是白棋,绕到圆桌另一端,与张佳乐相顾而坐:“小病秧子,你怎么成日出来见风,还嫌自己这体魄太康健?”


“将军说笑,”张佳乐唤了个名字,应是那亭里女侍的,其中一位托着酒盘袅娜踱来,各人前斟满一盅,还泛烟煴,“我这人耐不住寂寞。您也瞧见,这俩姑娘都是锯嘴葫芦,屏风上的鸟儿也比她们能说会道;屋里闷得慌,这才出来透透气。”


瓷盏内是妃红酒液,闻香甘甜,有春桃之泽。


“我算是明了,说什么感念将军,你怕只是想诓个人来消遣。”也就是福伯老眼昏花,把狡狐狸当幼兔,孙哲平发笑,举过酒盏饮尽,入喉甚为醇厚,他略有诧异,“你这酒.....”


“那应是极好。”张佳乐含着笑接话茬,女侍立在桌边,默不作声为将军添酒。


“我在百花楼多年旁的没学着,独是这酿酒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今日能入将军口,也是其酒生幸事。”张佳乐双手持杯先敬将军,他尝酒用舌尖卷,嫣红濡湿,慢腾腾地咽,倒是看得观者眼热。


孙哲平瞟他,不知怎的酒杯又空一巡。


几趟暖意下肚,氛围也活络起来,孙哲平听到张佳乐喊他,音色清,被酒气勾出些黏稠,蜜似的,他道“将军”。孙哲平便抬眼回望,那人浅瞳里也酿笑,醉得他目眩头晕。


“将军,不如与我对弈一场?”他那副自说自话的棋局仍摆在盘上,明暗纵横相交,黑子当下尤居先手,若稳走顺势三轮内便可收官。


“你是机灵,白子位于下风,便给了我。”孙哲平握住棋篓,手指伸进去翻两圈,却没捞棋子,“本将军棋艺不精,还是你来,让我瞧着罢。”


他将白棋篓推至张佳乐那端。


张佳乐眨了眨眼,用左手拢右侧广袖,抬指取黑棋,不急着找点,只轻声道:“将军,可是军中粮草出了甚么事?”


孙哲平一挑眉,放下杯盏盯住面前人,神色渐沉。


“岭南借粮,我虽出不得门也略有耳闻,上回跟个小厮聊几句,他得意得很,说城里百姓都在称赞自家将军的善行。”张佳乐似是混不在意,眉目弯弯,言语也温吞,“那本该是件两相益之事,然今日见将军,形貌犹有郁结。小人斗胆揣测,将军莫恼。”


“你这胆子着实是大。”孙哲平掐杯,将其反扣置于桌上,“倒不知营里是否有你的人。”


侧边的女侍吓得跪地,张佳乐低眉顺目,确是乖巧:“将军,这可万万不敢。”


“有何不敢,”孙哲平哼笑,起身走至张佳乐身后,一手探对方脖颈,收指钳住,“你既聪慧,便多做思索。外拨粮草无故多出两石,是为何故?”


习武之人手劲足,将军是真施了力,张佳乐大张着嘴喘息,咳出声。


手掌顿一下,暗自松散几分。


张佳乐缓过气,没即刻回话,只将手指夹着的黑子放至棋盘某处。


“军中之事,小人一介伎子实在所知甚少,现下做番妄断,将军也就当听个趣。”他任凭孙哲平桎梏喉颈,指尖敲棋盘,“将军且看这局棋,我方才黑子落下后,局势何如?”


他那一子未走中腹,而是挂角,为的是营救残子。


然如此,黑子原有的平衡便多了破绽。


张佳乐再摸白子,爬过做眼。


三番交替后,黑棋大龙遭难而亡。


“我若不去救残子,大龙便仍能存活。此局黑棋因贪着而败。”张佳乐手凉,指腹稍点孙哲平绷紧的手背,激得孙将军险些泄力,“博弈如此,人性许是亦然。”


“将军,贪不得胜。究其本心,恐也仅‘贪’一字,能做行为解。”


“好一个‘贪’字。”孙哲平移开手掌,指节绕美人青丝,“你倒会想。不如再说说看,何人能贪到军营里头?”


“监守自盗者,家道中落者。”张佳乐坐得笔挺,“前者行事便利;后者享过荣华,一朝潦倒,难耐清贫。曾鼎食鸣钟之人不以二石粮草为贵,故而行事,恐是自以为隐蔽。”


孙哲平敛神听着,将张佳乐一侧发丝撩至耳后,拇指与食指缓缓捏对方耳垂薄肉,觉出中央些许凹陷。


“既如此,便按你的说法去查。”他方才凌厉的声线已然犯懒,只是对身前少年的兴味不减反增,“你穿过耳?”


“百花楼里的人都得穿,”张佳乐被指头蹭得发痒,掺着鼻音笑,“我来时还带了匣首饰,将军若想看,下回便戴给您瞧。”


孙将军未拒所谓的“下回”,漫不经心“嗯”了声,手指兀自动着。

 


“福伯,你怎的站在这儿不进去?”小厮抱着扫帚晃到拱墙旁,只见福伯猫墙角偷窥别院,“将军不在里头?”说着他便要往里迈。


福伯忙把这莽哥儿捉着后襟抓回:“将军跟张公子说事呢,可别去吵扰。”

 


孙哲平同查案下属大致讲了番张佳乐的论断,三日后盗贼被捉拿归案。


那是京中前富商王氏之幺子,王氏惹了皇亲,为保族人性命几乎将家产耗尽,这事儿捂得严实,整个王氏现今除了个名衔,内里皆是败絮。这位公子哥在家境殷实时被送入兵营,旁人只知其出手阔绰,也未曾听闻其落魄,先前丢失二石粮草愣是没对他生过疑。


粮草被他分批高价贩予走商,走商在几日前已出京城,所得银两掷于赌场,倒是快活。


孙将军差人仗其三十,逐出军营,未免此类祸端再生,继而整顿兵队。


营里小兵在大事之后人人自危,闻将军巡查若丧胆,站姿个顶个如松;孙将军明面上睨军队,暗地里满脑子摆棋的张公子,那般伶俐,着实可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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